非洲药材基地遇袭后的第九个小时,江海下起了大雨。
玄医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里,窗帘全部拉上,大屏幕上定格着一张模糊照片。
燃烧的药田,倒塌的仓库,还有一辆冲破围栏的黑色越野车。
车门上喷着一个暗红色符号。
像十字,又像被血染开的骨头。
杨复初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是血十字会。”
声音不大,会议室里的人却全都听清了。
苏婉清坐在长桌另一侧,面前摊着基地传回来的初步伤亡报告。两名当地安保人员死亡,七人受伤,三名合作社负责人失踪。阿米娜肩部中弹,已经被送往内罗毕救治。
药材基地东侧被烧掉近四百亩,实验样本库遭到定点爆破。
那些人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知道基地的布局,知道样本库在哪,也知道什么时候安保力量最薄弱。
甚至知道杨复初。
“他们冲进基地后,一直在问你在哪里。”苏婉清抬起头,“一个从没去过非洲的人,为什么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杨复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把那张暗红符号的放大图转了过来。
“因为那座基地种的东西,可能碰到了他们不愿意让人发现的秘密。”
“药材?”
“不只是药材。”
基地建立初期,玄医集团从当地森林和高原收集过一批特殊植物样本。其中有三种植物的药性极不稳定,普通检测显示无毒,可一旦与人体血液接触,就会产生类似经络扩张的反应。
当时杨复初只看过数据。
他怀疑那些植物与血十字会制造异能战士的药剂有关,却没有证据。
现在实验样本库被炸,袭击者又点名找他,反而证明方向没错。
苏婉清听完,脸色更沉。
“所以你要去非洲?”
“要去。”
“我不同意。”
她答得太快,没有一点商量余地。
坐在旁边的九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出声。
从发布会刺杀到苏明哲重伤,再到海外基地遇袭,玄医集团表面上还在正常运转,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杨复初现在出海,等于主动走进血十字会的地盘。
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海外布了多少人。
“失踪的三名合作社负责人还在他们手里。”杨复初说,“样本库虽然炸了,但数据备份可能还在。更重要的是,血十字会既然敢公开袭击基地,说明他们已经不准备再藏。”
“所以更不能去。”
苏婉清盯着他。
“你知道他们在等你,还要送上门?”
“正因为他们在等,我才要去。”
“杨复初。”
她的声音冷下来。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僵住。
杨复初没有生气,只是看了她一眼。
“这也不是能一直躲的时候。”
苏婉清手指收紧。
“你出去调查,玄医集团怎么办?国内的十二名A级战士还没露面,集团内部有没有内鬼也没查清。你一走,对方很可能再动手。”
“所以我不准备以私人身份出去。”
“那你准备用什么身份?”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
两名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先走进来,检查完房间后,龙首才出现在门口。
他没穿制服,只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黑色风衣,头发上还沾着雨水。
“这也是我今天来的原因。”
龙首走到桌前,把一份红色文件放下。
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枚很小的国徽标识。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国安九局已经查到什么了?”
“比你们想象的更麻烦。”
龙首坐下,没有绕弯子。
“非洲基地袭击发生后,九局调取了周边卫星图像。参与行动的一共四十七人,携带制式武器,有无人机支援,撤离路线经过两个国家边境。”
陈正华忍不住问:“当地军队不管?”
“有人给他们开了路。”
龙首点开文件里的地图。
袭击者离开基地后,没有进入城市,而是向北穿过一片保护区,最后消失在边境山区。沿途三个检查站都没有拦截记录。
这不是普通武装组织能做到的。
“血十字会在非洲有据点?”杨复初问。
“至少三个。”
龙首用手指点在地图上。
“肯尼亚北部、刚果盆地、苏丹边境。它们表面身份分别是医疗研究中心、矿业安保公司和难民救助机构。”
苏婉清冷笑:“拿救助机构当掩护?”
“在一些地方,医疗机构最容易接触人,也最容易让一批人的消失变得合理。”
龙首又调出几张照片。
简陋的病床、成排的药箱,还有一群穿白大褂的人。
最后一张照片里,几个孩子坐在铁丝网后面,手腕上都绑着编号牌。
会议室安静得只剩雨点拍打玻璃的声音。
杨复初的目光停在那些编号牌上。
“实验体?”
“不能确定。”龙首说,“但过去三年,这些区域都出现过不明原因的大规模失踪。当地记录混乱,很多人连正式身份都没有,死了也没人追查。”
“那还等什么?”九爷忍不住开口,“直接派人把地方端了。”
龙首看向他:“派谁?”
九爷一愣。
“九局的人。”
“国安人员不能携带武装力量越境行动。没有当地政府邀请,没有公开司法程序,任何调查都可能被定义成非法渗透。”
“那就看着?”
“我没说看着。”
龙首把文件转向杨复初。
“我说的是,不能以调查血十字会的名义去。”
杨复初明白了。
“需要一个合法身份。”
“而且必须足够公开,公开到对方不敢轻易动你们。”
苏婉清靠在椅背上,眼神一点点冷静下来。
“海外医疗援助。”
龙首看向她。
“看来我们想到一起了。”
玄医集团本就拥有海外医疗项目,集团旗下的中医药基金会也有国际救助资质。过去几年,他们在东南亚和非洲做过义诊、传染病筛查、基层医生培训。
只要把现有项目扩大,玄医集团就能以公益机构和医疗企业的双重身份进入当地。
医生、设备、药品、检测团队,都可以合法入境。
甚至可以申请当地卫生部门和国际组织派观察员同行。
“对外理由是什么?”苏婉清问。
“非洲基地遇袭后,为了保证当地合作农户和员工的医疗安全,玄医集团启动紧急海外医疗援助计划。”
龙首顿了顿。
“援助范围不只非洲。东南亚、非洲、南美三条供应链覆盖区,全部纳入。”
苏婉清没有立刻点头。
她很清楚,这个名义能保护他们,也会把玄医集团推到更亮的地方。
从此以后,全世界都会盯着这支医疗队。
“九局能提供什么?”她问。
“情报、路线评估、人员背景审查,还有有限度的安全支援。”
“有限度是多有限?”
“不能公开携带武器,不能主动执行抓捕,不能进行任何未经授权的军事行动。”
九爷听得直皱眉:“说白了,就是让我们空着手去。”
“空着手和带着枪,哪一种更容易被扣上罪名,你应该清楚。”
龙首没有理会九爷的不满。
“医疗队里可以有退役人员、安保顾问,也可以有接受过急救训练的技术人员。但表面身份必须经得起调查。”
“表面身份?”
苏婉清抓住了这几个字。
“你准备往队伍里塞人?”
“不是塞人,是合作。”
龙首看向杨复初。
“九局会安排两名联络员,不参与玄医集团经营,也不干涉医疗行动。他们只负责提供情报。”
“我拒绝。”
苏婉清又一次开口。
龙首并不意外:“理由。”
“玄医集团不是九局的行动掩护。医疗援助更不是。”
“没有九局,你们连袭击者撤往哪里都查不到。”
“有九局,也不代表我们要替你们闯据点。”
两人隔着长桌对视。
龙首的语气沉了几分。
“苏总,你应该明白,血十字会不只是玄医集团的敌人。”
“我明白。”
“那你还反对?”
“我反对的是把医生和病人变成诱饵。”
苏婉清把那张孩子被编号的照片盖住。
“海外援助可以做,调查也可以做。但医疗队的第一原则必须是救人。不能为了找血十字会,故意把队伍送进危险区,更不能拿当地患者当接近据点的工具。”
龙首沉默片刻。
“这一点,我可以答应。”
“不是答应,是写进协议。”
“可以。”
“所有九局人员必须接受玄医集团医疗队统一管理。涉及行动安全的信息可以保密,但不能隐瞒已知风险。”
“可以。”
“如果我判断某地不适合进入,医疗队有权撤离。”
“可以。”
龙首连续答了三次,九爷在一旁听得有些诧异。
他原以为这场谈判至少要僵上一个小时。
苏婉清却没有因此放松。
“还有最后一条。”
“你说。”
“杨复初不是九局的人。”
她看了一眼杨复初。
“他是否出海,由他自己决定。你们不能以国家安全的名义强迫他执行任务。”
龙首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掌握的能力,对调查非常重要。”
“重要不等于可以支配。”
“如果血十字会真的在进行人体实验,你觉得他能置身事外?”
“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杨复初听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儿?”
苏婉清转过头。
“你闭嘴。”
九爷没忍住,咳了一声,把笑憋了回去。
龙首也向后靠了靠:“那就让他自己说。”
杨复初看着桌上的地图。
非洲基地、刚果盆地、苏丹边境,三个红点像扎在纸上的钉子。
那群孩子手腕上的编号牌,还在他脑海里。
“我会去。”
苏婉清脸色一冷。
“但不是现在直奔非洲。”
杨复初补了一句。
“血十字会既然点名找我,非洲基地周边一定已经布好了陷阱。我们直接过去,对方只需要等。”
龙首问:“你的想法?”
“先从三条供应链外围开始排查。”
杨复初把地图缩小。
“血十字会制造异能战士,需要药物、活体、实验设备和稳定运输。非洲据点不可能完全独立,它一定与其他地区有联系。”
“东南亚。”苏婉清忽然说。
“对。”
东南亚药材种植区距离多个海港很近,边境复杂,民间诊所和地下实验室众多。药材、设备甚至人员都可以通过小规模渠道流动,很难被监管系统完整追踪。
更重要的是,三个月前,玄医集团东南亚办事处收到过一份异常病例报告。
七十多名村民先后出现高热、皮下出血和短暂失忆。
当地医院判断为未知病毒,送往国际实验室的血液样本却在途中丢失。后来村庄被一家海外基金会接管,禁止外来医生进入。
那家基金会的注册资本,正来自辉瑞联合会旗下的一支医疗基金。
“为什么之前没人上报?”苏婉清问。
陈正华脸色难看。
“东南亚办事处认为是当地传染病,报告被归进公共卫生资料库。直到昨晚重新筛查才发现,那个村子距离我们新签约的种植联盟不到八十公里。”
龙首打开随身电脑,输入村庄名称。
屏幕上跳出一份简短记录。
班洛村。
位于泰国与邻国交界的山区,人口一千三百余人。过去半年,外出道路被封了两次,理由分别是山体滑坡和传染病隔离。
照片里,村口立着一块掉漆的木牌。
牌子后方站着几个穿防护服的人。
杨复初把画面放大。
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截暗红色标志。
和非洲基地袭击者车门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再没人说话。
这已经不是巧合。
“医疗援助计划需要多久能启动?”杨复初问。
苏婉清没有看他,直接拿起电话。
“海外事业部、基金会、药品中心,十分钟后开会。准备第一批医疗物资,标准按照三百人、三十天配置。”
电话挂断,她又看向陈正华。
“联系泰国卫生部门,以跨境怪病联合筛查为名申请进入。清迈农业大学刚跟我们签了协议,让他们出两名公共卫生专家。”
“航线呢?”
“正常商业航班,设备走新加坡转运。不要包机,太显眼。”
她一条条安排下去,语速很快。
“医疗队人数控制在十八人。传染病、急诊、检验、中医药各两人,其余为护理、设备和后勤。所有人员背景重新审查,临时加入的一律不要。”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九局的两名联络员,名单先给我。”
龙首点头:“今晚之前。”
“安保人员不许穿统一制服,武器问题由当地合作方依法处理。”
“可以。”
“对外发布会明天上午举行。”
陈正华一愣:“现在就公开?”
“越公开越安全。”
苏婉清抬起头。
“告诉所有媒体,玄医集团启动全球海外医疗援助计划,第一阶段覆盖三条中药材供应链地区。我们不只收药,也为当地人提供医疗服务。”
这一招,不只是掩护。
三条供应链刚刚落地,国际资本还在炒作玄医集团掠夺海外资源。医疗援助一旦公开,玄医集团就从外来采购商,变成当地公共医疗的一部分。
谁再袭击医疗队,面对的就不只是玄医集团。
还有当地政府、合作大学、媒体和数以万计的农户。
龙首看着苏婉清,眼里多了几分认可。
“你把调查变成了一场国际项目。”
“错。”
苏婉清合上文件。
“本来就是医疗项目。调查只是顺便。”
龙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雨还没停。
杨复初走到门口,苏婉清在身后叫住他。
“你真要去?”
“嗯。”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我知道。”
“国外没有九爷的人,也没有江海这些关系。真出了事,没人能马上救你。”
杨复初转过身。
苏婉清站在灯下,脸上没有刚才谈判时的冷静,只剩压不住的担心。
“所以我会回来。”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但我每次都回来了。”
苏婉清盯着他,过了几秒,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递过去。
“医疗队总负责人写的是我。”
杨复初低头一看,眉头立刻皱起。
“你也去?”
“海外援助计划由玄医集团发起,第一站又涉及供应链合作方,我不去,谁来签当地协议?”
“可以让陈正华去。”
“他压不住场。”
“那里可能有血十字会。”
“所以更不能只让你去。”
杨复初还想说什么,苏婉清已经转身。
“别劝了。”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重要不等于可以支配吗?”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门合上了。
杨复初站在原地,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十分钟后,玄医集团海外事业部发布内部一级通知。
海外医疗援助计划正式启动。
第一批物资连夜装箱,检测试剂、急救设备、防护服和中药制剂分别封存。十八人医疗队进入待命状态,九局联络员同步加入。
大屏幕上的世界地图缓缓亮起。
东南亚、非洲、南美,三条绿色线路再次出现。
其中最靠近江海的一处,被标成红色。
班洛村。
一座被封锁半年、七十多人患上怪病、血液样本神秘失踪的边境村庄。
也是玄医集团海外医疗援助计划的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