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哲最终还是没能醒来。
第二次施展第八针之前,他的心脉彻底崩溃。
杨复初赶到实验中心时,监护仪上的曲线已经变成一条直线。低温舱里的白雾仍在循环,设备也还在运行,可那具身体里最后一点生机,已经散了。
没有八脉共鸣。
也没有能够落下第八针的时机。
苏明哲走得很安静。
苏婉清站在低温舱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隔着透明舱门,看了哥哥很久。
直到医护人员询问是否关闭生命支持,她才轻轻点头。
“关吧。”
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设备一台台停止。
实验中心最后只剩白雾散去的声音。
杨复初站在她身后,没有安慰。
有些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多余。
苏婉清握着那枚黑色钥匙,掌心被边缘硌出一道红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他最后说,欠我的要慢慢还。”
杨复初看着低温舱。
“他已经还了一部分。”
苏婉清摇头。
“不够。”
“剩下的,我替他记着。”
她转过身,眼里没有泪。
那种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苏家那边通知了吗?”
“秦叔已经去了。”
“董事会呢?”
“上午九点召开临时会议。”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苏婉清低头整理袖口。
“回苏氏。”
杨复初皱眉。
“你一夜没休息。”
“死人不会等。”
苏婉清抬眼看他。
“活人更不会。”
苏明哲的死讯还没有正式公布,苏氏内部已经乱了。
这些年,苏家一直存在两股力量。
一股支持苏婉清,主张苏氏与玄医集团深度合作,逐步退出低效产业。
另一股更倾向苏明哲,坚持传统产业版图,也不愿看见苏婉清把集团资源不断投向玄医集团。
苏明哲失势后,这些人表面安静,私下却没有真正服气。
如今他一死,有人悲伤,也有人看到了机会。
苏氏总部董事会议室。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二十分钟,董事们已经到得差不多。
苏氏董事周文海和苏家旁系长辈苏景荣坐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苏明哲一死,苏家就只剩苏婉清了。”
“老爷子那一支还有旁系。”
“旁系能进董事会,未必有资格接班。”
“接不接班,得看股权。”
周文海冷笑。
“苏婉清现在把心思都放在玄医集团,她还是不是苏家人,都不好说。”
苏景荣端起茶杯。
“苏氏总不能继续由一个经常不在集团的人掌控。”
旁边有人点头。
“至少要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
“重大资金和人事调整,不能再由她一个人说了算。”
这些话听起来是为了集团稳定,真正的目的却很清楚。
分权。
趁苏明哲刚死,苏婉清还没缓过来,从她手里拿走一部分控制权。
会议室角落里,秦叔坐着没说话。
周文海看向他。
“秦先生,您是苏家的老人,也该表个态。”
秦叔抬起眼皮。
“表什么态?”
“我们建议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帮婉清分担压力。”
秦叔看着他。
“帮她分担,还是帮她做主?”
周文海脸色微变。
“您这话太难听了。”
“我一向不爱说好听的。”
秦叔靠回椅背。
“等她来了,你自己跟她说。”
九点整。
会议室大门打开。
苏婉清走了进来。
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一夜未眠让她显得疲惫,可她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还是迅速安静下来。
杨复初跟在她身后,只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周文海皱眉。
“这是苏氏内部董事会。”
“杨先生出现在这里,不合适吧?”
苏婉清没有停步。
“他是我请来的。”
“集团机密……”
“今天谈的不是机密。”
她坐上主位,将文件放在桌面。
“是清算。”
周文海表情一僵。
苏婉清环视全场。
“会议开始前,先通知一件事。”
“苏明哲于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抢救无效死亡。”
会议室彻底安静。
有人低头。
有人叹气。
也有人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苏婉清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葬礼由我安排。”
“集团正常运转。”
“今天不讨论继承,也不成立任何临时委员会。”
周文海立即开口。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为什么不能?”
“苏氏属于全体股东,不是你们兄妹的私人产业。”
周文海语气强硬。
“现在苏明哲突然死亡,集团内部人心不稳。”
“你又长期兼顾玄医集团。”
“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是为了公司。”
苏景荣也说道:
“婉清,家族里没人想和你争。”
“但你总得顾全大局。”
苏婉清听完,轻轻点头。
“说完了吗?”
“什么意思?”
“说完了,就看资料。”
秘书将文件分发下去。
周文海翻了两页,脸色便变了。
文件里记录着苏氏过去三年的资金流向。
七家关联公司长期以咨询、物流和海外采购等名义,从苏氏获取大额款项。
这些公司表面互不相关,最终受益人却指向同一批人。
周文海。
苏景荣。
以及在场另外三名董事。
“这些数据有问题。”
周文海猛地抬头。
“有没有问题,审计会查。”
苏婉清看着他。
“过去三年,你通过海盛咨询和远成物流,从苏氏转走四亿六千万。”
“其中一亿三千万进入海外账户。”
“实际控制人,是你儿子。”
周文海脸色发青。
“这是正常业务往来!”
“那为什么合同上的物流线路,从来没有实际发货记录?”
“财务审批、仓储签收、海关申报全都能对上!”
“当然能对上。”
苏婉清语气平静。
“因为负责这些流程的人,都是你安排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苏景荣猛地合上文件。
“你哥哥刚死,你就急着用这些东西对付家里人?”
“二叔。”
苏婉清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我哥哥没死的时候,你们也没少对付我。”
苏景荣脸色一沉。
“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已经很好了。”
苏婉清翻开另一份文件。
“景华投资,实际控制人是你的女婿。”
“两年前,苏氏将城西三块地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的价格转让给景华。”
“三个月后,景华转手获利七亿。”
“你怎么解释?”
“那是董事会表决通过的。”
“表决前,你隐瞒了关联关系。”
苏婉清看向右侧两名董事。
“而且有人收了你的钱。”
两人脸色瞬间惨白。
“证据已经移交。”
“从今天起,所有涉事人员暂停职务,配合调查。”
周文海猛地站起。
“你没有权力这么做!”
“我有。”
“根据苏氏章程,董事长发现重大利益输送和财务风险时,可以暂停相关人员职务。”
“你不是董事长!”
“从五分钟前开始,是了。”
苏婉清示意秘书打开屏幕。
一份股权变更文件出现在大屏上。
苏明哲名下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已经按照生前授权转入苏婉清名下。
加上她原本持有的股份、苏老爷子留下的表决权委托,以及新收购的机构持股,她已经拥有苏氏百分之五十一点七的表决权。
绝对控股。
苏景荣猛地站起来。
“这不可能。”
“明哲什么时候签的文件?”
“在被白无常抛弃以后。”
苏婉清说道:
“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
苏明哲留下的不只是股份。
还有苏家暗线。
昨夜,苏婉清和九爷已经从老宅暗格中拿到名单和账册。
正是依靠其中两条金融暗线,她在一夜之间完成了股权收拢。
那些准备趁乱夺权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经失去机会。
周文海脸色难看。
“就算你控股,也不能随便清洗董事会。”
“我不是随便。”
苏婉清看向秘书。
“宣布决定。”
秘书起身。
“经内部审计初步确认,周文海、苏景荣等五人涉嫌利益输送、侵占公司资产及违规关联交易。”
“自本通知发布之日起,暂停相关职务。”
“材料移交有关部门。”
“集团同时启动全面审计,范围覆盖过去十年所有重大投资、资产转让及海外项目。”
会议室顿时炸开。
有人解释。
有人质疑程序。
有人要求联系律师。
苏婉清没有阻止。
她等所有人说完,才轻轻敲了敲桌面。
“从今天开始,苏氏不再是你们分利益的地方。”
会议室逐渐安静。
“过去,我顾忌你们是长辈。”
“顾忌家族关系,也顾忌集团稳定。”
“所以有些事情,我明明知道,也没有立刻追究。”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不会了。”
苏景荣盯着她。
“你要和整个苏家翻脸?”
“你代表不了整个苏家。”
“你们更代表不了。”
苏婉清看向众人。
“愿意留下,按规则做事,我欢迎。”
“想靠亲戚关系、旧资历和私下交易从集团拿钱,现在就可以走。”
“主动退出,我只追究经济责任。”
“继续对抗,所有证据一起移交。”
她又拿出一份名单。
“十二名中高层,从现在起停职。”
“采购、物流、海外投资和财务系统,全部更换负责人。”
“未来一个月,所有超过一千万的资金流动,由我亲自审批。”
周文海冷笑。
“你把这些人全换掉,集团还能运转?”
“当然能。”
会议室大门再次打开。
十几名管理人员依次走入。
有人来自苏氏内部。
有人来自玄医集团。
还有几人,董事们从未见过。
他们都是苏家暗线中经过确认的人。
有人掌握海外业务。
有人熟悉供应链。
也有人在金融机构工作多年。
“每一个被停职的人,都有替代者。”
苏婉清说道:
“你们以为苏氏离不开你们。”
“其实只是以前没人愿意动你们。”
周文海脸上的强硬终于消失。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今天不是董事会。
是一场早已准备好的清洗。
工作人员走到周文海身边。
“请交出门禁卡和公司设备。”
周文海没有动。
“你哥哥刚死。”
“你连一天都等不了,就开始夺权。”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苏婉清。
这句话很毒。
把所有整顿,都变成了兄长尸骨未寒时的权力争夺。
苏婉清沉默几秒。
“正因为他死了,我才不能等。”
她看向周文海。
“他活着的时候,做错过很多事。”
“可最后,他把苏家交给了我。”
“他不是让我继续忍。”
“是让我把藏在苏家里的烂东西,全部挖出来。”
周文海还想说话。
苏婉清已经移开视线。
“带走。”
周文海和苏景荣相继离开。
剩下的董事坐在原位,神色各异。
以前的苏婉清虽然强势,却仍会顾及亲情,保留余地。
现在,那些余地已经消失。
苏明哲的死,像一把刀。
斩断了她对家族内部最后的幻想。
会议继续开了两个小时。
苏婉清重新调整董事会席位,收回重大项目决策权,成立独立审计部门,并宣布苏氏与玄医集团建立长期战略合作。
有人提出反对。
理由合理,保留讨论。
理由只是为了维护旧利益,直接否决。
整个过程,她没有发火,也没有提高声音。
可再没人敢把她当成那个能被长辈和董事会牵制的年轻继承人。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
董事们陆续离开。
秦叔站在门边,看着空下来的座位。
“老爷子如果还在,应该会很高兴。”
苏婉清合上文件。
“也可能骂我做得太绝。”
秦叔摇头。
“以前不绝,是因为还有时间。”
“现在不一样。”
苏婉清看向苏明哲曾经坐过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
“葬礼安排在什么时候?”
“后天。”
“不要大办。”
“明白。”
秦叔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苏婉清和杨复初。
杨复初从始至终没有参与任何决定。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苏婉清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直到这一刻,疲惫才真正出现在她脸上。
“你觉得我太狠吗?”
杨复初问:
“你在意?”
“以前在意。”
苏婉清睁开眼。
“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哥用命告诉我,退一步不一定能换来安稳。”
“有时,只会让敌人靠得更近。”
她低头看着黑色钥匙。
“过去我总觉得,把集团守好,把生意做好,就够了。”
“血十字会、异能者、国安九局,这些离我太远。”
“我以为你站在前面,我留在后面处理公司,就算帮你。”
苏婉清走到落地窗前。
“发布会刺杀时,我什么都做不了。”
“苏明哲挡在我前面。”
“你也挡在我前面。”
“所有人都觉得,我只需要被保护。”
“可我不想再这样。”
杨复初走到她身边。
“你想做什么?”
“真正掌握苏氏和玄医集团。”
“清理内鬼。”
“查清暗线。”
“让血十字会以后再想动我们时,先付出代价。”
她转过头。
眼中没有冲动,只有失去之后留下的坚定。
“我不会武功,也没有异能。”
“遇到铁幕那样的人,我可能一招都挡不住。”
“可这个世界不是只靠拳头决定输赢。”
“资金、情报、渠道、人脉,我都能掌控。”
“你去对付那些藏在暗处的怪物。”
“我就把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一点点挖出来。”
杨复初看了她很久。
“这条路很危险。”
“我已经见过最危险的样子了。”
苏婉清声音平静。
“危险不会因为我躲在后面,就放过我。”
她把黑色钥匙放在桌面上。
“苏明哲把苏家交给我。”
“我不能让他白死。”
“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杨复初皱眉。
“我没有让你参与。”
“所以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苏婉清看着他,眼底露出锋利。
“我是通知你。”
杨复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确实变了。”
“不是变了。”
苏婉清摇头。
“只是以前总想着给别人留余地。”
“现在才明白,有些人不值得。”
窗外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她身上。
一夜之间,她失去了哥哥。
也真正接过了整个苏家。
从前那个只想守住集团的苏婉清,已经不在了。
现在站在杨复初面前的,是苏氏真正的掌权者。
她看着杨复初,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后,我不会只站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