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跪下之后,回春堂后院安静了很久。
没人劝。
也没人扶。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在数时间。
白无常就跪在那里。
背挺得很直。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屈辱。
是白灵撑不了多久。
杨复初看了他几秒,转身拿起针匣。
“起来。”
白无常抬头。
“你答应了?”
“我答应救人。”
杨复初把针匣扣上。
“没答应信你。”
白无常慢慢站起,膝盖上沾着水渍和灰。
“够了。”
苏婉清已经让人把东港旧海防设施的图调出来。
纸质图铺了满桌。
老城区沿海一带,二十年前修过几批地下仓。
有些用来储存战备物资。
有些接着废弃防空洞。
后来港区改造,地面建筑拆了大半,地下结构却没清干净。
九爷的人找出七处符合条件的点。
旧铜管。
海水返潮。
大型通风设备。
距离十六码头四十分钟内能完成转移。
沈青璃拿阵盘扫过地图。
指针一直乱跳。
“这几处都被人动过。”
柳如烟靠在门边,肩上还缠着绷带。
她伤没好。
脸色也不好看。
听见这话,她冷笑了一声。
“血十字会会用华夏的阵?”
沈青璃摇头。
“不是他们会。”
“是有人替他们做了遮蔽。”
她抬眼看白无常。
“天机阁的人。”
白无常没否认。
“旧海防仓以前是天机阁的转运点。”
柳如烟眼神一冷。
“你拿活人转运?”
“药材。”
“死人也算药材?”
白无常看向她。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柳如烟往前一步。
“你再说一遍。”
空气一下绷紧。
她手腕一翻,指缝间已经夹着三枚蛊针。
白无常没有动。
只是冷冷看着她。
杨复初把针匣放进外套内侧。
“都收起来。”
柳如烟没理。
“他的人差点杀了我。”
“我知道。”
“周成安差点死。”
“我也知道。”
“九爷呢?”
杨复初看向她。
“所以你现在想杀他?”
柳如烟咬着牙。
“想。”
“杀完以后,谁带路?”
一句话把她堵住。
柳如烟脸色更冷,指间蛊针却慢慢收了回去。
她盯着白无常。
“救完人,再算。”
白无常淡淡道:
“随时。”
苏婉清敲了敲地图。
“听清楚。”
“这次行动只为救白灵和固定血十字会证据。”
“谁敢临时做别的事,我先让他退出。”
她目光扫过几人。
“包括你们两个。”
柳如烟没说话。
白无常也只是笑了一下。
杨复初问:
“白灵身上的血锁,你还能压多久?”
“二十八分钟。”
“准确?”
“最多三十。”
“怎么压?”
白无常抬起左手。
掌心有一道暗红线。
红线从掌根一直钻进袖口,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她继承了我的血锁。”
“我能用同源气息拖住。”
沈青璃皱眉。
“你在替她分担?”
“算是。”
“那你还能撑多久?”
“比她久。”
柳如烟嗤了一声。
“这话听着像废话。”
白无常看都没看她。
“我死之前,她不会先死。”
杨复初盯着那道红线。
“血锁已经反咬你了。”
“看得出来?”
“废话。”
杨复初语气很淡。
“你气息乱得像漏风的炉子。”
柳如烟嘴角动了一下。
白无常也愣了半秒。
随即笑出声。
“杨医生骂人,比以前顺了。”
“少说话。”
杨复初道:
“留着气带路。”
十分钟后,四人从回春堂后门离开。
没有车队。
没有明面支援。
苏婉清安排了三条假路线。
玄医集团的商务车去了机场。
九爷的人在城北故意制造追踪动静。
另有一辆救护车从回春堂正门开出,引走了两拨盯梢的人。
真正的车,是一辆不起眼的旧面包车。
司机是秦叔的人。
开到港区外三公里,四人下车。
之后步行。
海风很重。
雨已经小了。
远处码头吊机闪着红灯,集装箱一排排堆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兽。
白无常走在最前。
黑衣贴着身形。
步子很快。
完全不像受过伤的人。
柳如烟跟在他左后方。
一路没移开视线。
只要白无常有半点异动,她会第一个下手。
沈青璃拿着小型阵盘,不断修正路线。
杨复初走在最后,呼吸很稳。
可胸口那股旧痛又起来了。
冷风一吹,像细针往肋骨缝里钻。
他没出声。
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
“你脸色不对。”
“没事。”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只会这句?”
白无常头也不回。
“他还会说‘一点’。”
杨复初看向他。
“你听得很仔细。”
“敌人的习惯,当然要记。”
“女儿被绑了,嘴还这么碎。”
柳如烟冷笑。
白无常脚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
空气安静两秒。
柳如烟也意识到这句话有点过。
可她没有道歉。
他们之间死过人。
不是说句“暂时合作”,旧账就能没了。
白无常继续往前。
声音很低。
“她要是死了。”
“我会更碎。”
这话没头没尾。
听着甚至有些冷。
可杨复初看见,他掌心那道血线又深了一分。
旧港区西侧有一排废弃冷库。
外墙掉漆。
铁门锈得发黑。
看起来荒了很多年。
白无常带他们绕过冷库,从一条被杂草遮住的排水沟下去。
沟底有半人高的水泥洞。
入口被一层铁网封着。
柳如烟蹲下看了一眼。
“刚剪过。”
铁丝断口很新。
白无常道:
“使者的人进出过。”
沈青璃把阵盘贴近铁网。
指针猛地偏转。
“有警戒。”
“能破吗?”杨复初问。
“能。”
“会不会惊动里面?”
“正常破,会。”
沈青璃看向白无常。
“天机阁怎么走?”
白无常抬手,在铁网右下角摸到一枚不起眼的铆钉。
往左拧半圈。
又往里一按。
铁网后方传来一声轻响。
紧绷的阵气散了。
沈青璃脸色有些难看。
“你们把阵门藏在工业锁里。”
“好用。”
“也脏。”
“阵本来就是工具。”
沈青璃冷声道:
“沈家不拿它关活人。”
白无常终于回头。
“沈家以前关过。”
“你——”
杨复初抬手。
“进去。”
铁网被抬起。
四人依次钻进排水洞。
里面很窄。
水汽重。
脚下全是泥。
往前走了大概五十米,洞道开始向下。
空气里的盐味越来越浓。
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柳如烟抬手,指尖停着一只灰色小虫。
虫翅不动。
“前面有药雾。”
杨复初问:
“什么成分?”
“镇静。”
“还混了干扰感知的东西。”
柳如烟皱眉。
“不是白家的配法。”
白无常道:
“血十字会喜欢把药做得很干净。”
“闻着越像医院,越危险。”
他从怀里拿出四枚黑色药丸。
“含在舌下。”
柳如烟没接。
“你的药,我不吃。”
“那就晕。”
“我宁愿晕。”
白无常点头。
“随你。”
杨复初拿过一枚,捏开。
药气很冲。
里面有白芷、苦参、薄荷,还有一种陌生的苦味。
他闻了几秒。
“能用。”
柳如烟皱眉。
“你确定?”
“短时间没问题。”
她这才接过去。
白无常看着杨复初。
“你还真敢吃我的药。”
“我没吃。”
杨复初把药丸塞进柳如烟手里,自己取出一片药纸含住。
白无常愣了下。
“你防我?”
“从头防到尾。”
“挺好。”
四人继续往下。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铁门。
门上没有把手。
只有一个老式转盘。
白无常刚要上前,沈青璃突然拉住他。
“别碰。”
转盘旁边有一层极淡的灰光。
肉眼几乎看不见。
她用阵盘贴近,指针却没有反应。
白无常皱眉。
“不是阵?”
“像感应装置。”
杨复初蹲下来。
铁门下方有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线。
线上沾着新鲜油脂。
“机械触发。”
柳如烟从发间抽出一根蛊丝,轻轻探过去。
丝刚碰到透明线,墙里便传来一阵细微电流声。
她立刻收回。
“碰了会报警。”
白无常问:
“能断?”
“断了也报警。”
“那怎么办?”
柳如烟看他一眼。
“你不是天机阁阁主?”
“旧设施我熟。”
“新东西不归我。”
沈青璃冷笑。
“终于有你不会的。”
白无常脸色没变。
“你会?”
“不会。”
“那你高兴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
火药味又起来了。
杨复初抬头看铁门。
“不是必须走门。”
白无常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右侧墙壁。
那里潮气更重。
水泥表面有一道竖向裂缝。
杨复初敲了两下。
声音偏空。
“后面有维修道。”
沈青璃贴上阵盘。
“没有阵。”
柳如烟放出灰虫。
虫顺着裂缝钻进去,很快从上方另一处缝隙爬出。
“能通。”
白无常看向杨复初。
“你怎么知道?”
“墙太新。”
“什么意思?”
“铁门是旧的。”
“右边这块墙补过。”
白无常沉默两秒。
“我以前真没发现。”
“所以你女儿才被人绑在自己地盘。”
这话够狠。
白无常脸色终于沉下去。
柳如烟却觉得挺痛快。
四人绕到侧面,用工具拆开一块松动的水泥板。
后面果然藏着维修通道。
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白无常第一个。
柳如烟第二。
沈青璃第三。
杨复初压后。
通道里全是管线。
铜管。
电缆。
还有几根新铺的黑色软管。
白无常摸了一下。
“液体输送。”
柳如烟低头闻了闻接口。
“血。”
“确定?”
“有残味。”
她脸色不好看。
“不是一个人的。”
白无常眼神更冷。
血十字会不只是拿这里关白灵。
这个地方早就在做别的事。
他们沿维修道往里。
大约走了两百米,前方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
步伐很稳。
没有交谈。
白无常抬手示意停。
柳如烟已经贴到管线阴影里。
几秒后,两名穿灰色防护服的守卫出现在通道口。
他们戴着全封闭面罩。
手里拿的不是枪。
是短柄电击器。
设备顶端嵌着血色十字。
白无常看了杨复初一眼。
“左边归我。”
“右边归你。”
杨复初没答。
守卫刚进入距离,白无常身影一晃。
左侧守卫还没反应,颈侧已经挨了一掌。
没有倒。
只是身体僵住。
右侧守卫同时抬手。
电击器亮起蓝光。
杨复初一针飞出,刺进对方手腕。
手指一松。
设备掉落。
柳如烟从侧后方掠出,蛊丝缠住守卫脚踝。
猛地一拉。
人重重摔在地上。
沈青璃补上一张封息符。
两名守卫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白无常看着地上那个还睁着眼的人。
“血十字会做过神经改造。”
“普通击打很难让他们昏迷。”
杨复初蹲下搭脉。
“痛觉被压低。”
“反应却没变快。”
“半成品。”
守卫忽然张嘴。
牙缝里闪过一点红光。
白无常脸色一变。
“退!”
柳如烟甩出蛊丝,缠住对方下颌。
可那一点红光已经亮到极致。
沈青璃手中阵盘猛压。
一层薄光盖住两名守卫。
砰!
沉闷爆响。
不是血肉炸开。
而是他们口中的装置自毁。
冲击被封在小阵里。
仍震得通道管线嗡嗡作响。
守卫没死。
却彻底昏迷过去。
嘴里全是血。
柳如烟脸色发白。
“抓不到就毁脑?”
白无常道:
“他们一向这样。”
“你以前也这样。”
“我没在自己人牙里装炸弹。”
“听着还挺有底线。”
柳如烟讥讽。
白无常没回嘴。
他蹲下,从守卫衣领里取出一张薄卡。
上面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V-27。
杨复初看了一眼。
“维克多样本?”
“可能是执行序列。”
白无常把卡递给沈青璃。
“留证。”
几人继续深入。
维修道尽头连接着主仓区。
透过通风百叶,可以看见下面的空间。
整座旧海防仓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实验区。
白色隔断墙。
金属床。
密封柜。
一排透明冷藏箱。
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远处还有三名守卫巡逻。
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黑色玻璃墙。
玻璃后方,看不清东西。
白无常的掌心忽然一痛。
那道血线猛地向上窜。
他身体晃了一下。
杨复初扶住他手臂。
“白灵就在前面?”
“对。”
白无常声音发紧。
“血锁共鸣变强了。”
柳如烟盯着下方。
“怎么走?”
沈青璃扫了一圈。
“左侧有阵。”
“右侧有电子感应。”
“中间守卫最多。”
白无常道:
“从上面。”
头顶有一条旧吊装轨道。
沿轨道走,可以直接越过主仓区,接近黑色玻璃墙上方。
柳如烟抬头。
“承重够吗?”
“以前吊炮弹。”
“你要是比炮弹重,就不够。”
柳如烟瞪他一眼。
白无常已经抓住梯架往上爬。
四人沿吊装轨道缓慢前进。
下方守卫没有发现。
走到一半,杨复初忽然停住。
前方空气不对。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可视线一落过去,脑子会不受控制地想偏。
明明黑色玻璃墙就在正前方。
再看一眼,却会觉得它在左边。
耳朵里的脚步声也乱了。
一下近。
一下远。
柳如烟扶住轨道。
“我有点晕。”
沈青璃立刻拿出阵盘。
指针没有动。
她换了三种探阵手法。
还是没反应。
“不是阵。”
白无常脸色一沉。
“也不是蛊。”
杨复初闭上眼。
黑暗里,他能感觉到一股很细的压迫贴着眉心。
不是气。
不是药。
更不像传统玄术。
它直接碰人的意识。
让方向感、距离感、判断力一起偏移。
再往前半步,柳如烟忽然抬手,差点把蛊针刺向沈青璃。
沈青璃及时侧身。
“你干什么?”
柳如烟猛地回神。
脸色难看。
“我刚才看见你拿刀。”
“我没动。”
白无常也停住。
他盯着黑色玻璃墙。
白灵的气息就在后面。
很近。
可他们和她之间,隔着一层谁都没见过的东西。
沈青璃咬破指尖,把血抹在阵盘上。
指针仍旧没有反应。
“不是五行。”
“不是魂阵。”
“也不是天机阁的夺运术。”
柳如烟放出探路蛊。
小虫刚飞进前方三米,忽然在空中打转。
片刻后,竟掉头朝她眼睛扑来。
她一把抓住,脸色彻底变了。
连蛊虫的方向感也被改了。
白无常低声道:
“血十字会的新技术。”
杨复初睁开眼。
黑色玻璃后方,隐约传来一声微弱的敲击。
咚。
隔了两秒。
又一下。
咚。
白无常猛地抬头。
“是白灵。”
他想往前。
杨复初一把扣住他的肩。
“别动。”
“她就在里面。”
“再走一步,你可能先杀我们。”
白无常身体僵住。
刚才那一瞬,他确实把杨复初看成了血十字会使者。
掌心已经聚起夺运气。
若不是被按住,他会直接出手。
柳如烟脸色发冷。
沈青璃死死盯着毫无反应的阵盘。
四个人站在吊装轨道上。
明明离白灵只剩不到十米。
却像隔着另一个世界。
没有阵纹。
没有蛊息。
没有任何玄术波动。
只有一层看不见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改写着他们的感知。
我真的服了。
玄术最起码还讲个气机。
眼前这东西,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往脑子里伸手。
杨复初缓缓收紧银针。
“别再往前。”
白无常看向他。
“你看出什么了?”
杨复初盯着那面黑色玻璃墙,声音很低。
“白灵被关押的地方,有一层精神屏障。”
“而且——”
他停了一下。
“这东西,不属于玄术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