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维克多是谁吗?”
白无常的声音从红雾里传出来。
很低。
像贴着杨复初耳边说的。
院中风停了一瞬。
那些尚未散尽的红雾沿着地砖缝往外爬,灯光落进去,像一层稀薄的血。
白无常的身影已经模糊,只剩一张脸还勉强看得清。
嘴角带血。
眼神却亮。
他刚被杨复初破了夺运术,明明是第一次吃亏,偏偏看上去没有半点狼狈。
反倒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杨复初站在原地。
“说。”
白无常笑了一声。
“你这人真没意思。”
“仇人都站在面前了,还是只会说一个字。”
杨复初手里那根银针还没收。
针尖垂着,冷光很稳。
“你还想再试一次?”
白无常嘴角的笑淡了些。
他当然知道,杨复初不是吓人。
刚才三针破影阵,已经伤到了他体内那层最隐秘的夺运气路。
如果再来一次,未必只是吐血。
“别急。”
“维克多的名字,值一条命。”
杨复初看着他。
“你的?”
“也许是你的。”
红雾翻动。
沈青璃还在压阵,可那层血色气息并不完全属于天机阁。
它像另一套系统。
冷。
规整。
甚至带着一种实验室般的机械感。
沈青璃低声道:
“这不是普通遁阵。”
“有人在外面接他。”
苏婉清立刻看向调查人员。
“封外围。”
“已经封了。”
“信号呢?”
“全开。”
“热成像、无人机、道路监控一起上。”
命令一道道下去。
白无常听见,竟还笑。
“苏总,你确实适合管一张网。”
“可惜这张网,抓不到海那边的人。”
苏婉清眼神一沉。
“维克多在境外?”
白无常没有看她。
只盯着杨复初。
“维克多不是一个简单名字。”
“至少,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人名。”
杨复初眉头微皱。
“代号?”
“可能。”
“组织?”
“也可能。”
白无常说得模棱两可。
让人烦。
他就是故意的。
每次放一点线。
刚够你追。
又绝不让你摸到底。
杨复初没有催。
白无常反倒有些意外。
“你不问?”
“你想说,会说。”
“不想说,问也没用。”
白无常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父亲当年也这样。”
“闭嘴。”
这一次,杨复初的声音冷了。
不是失控。
却比发火更重。
白无常笑意又回来一点。
“好,不提他。”
“说维克多。”
红雾已经爬到他膝盖。
他的身影更淡了。
“二十多年前,血色十字还不叫这个名字。”
“它只是一个藏在几家医药基金、战地医院和私人实验室后面的联合项目。”
“做药。”
“做人。”
“也做你们这些旧术。”
苏老太太脸色一变。
“他们什么时候接触白家的?”
“比你们以为的更早。”
白无常道:
“白家有人想把药术做大。”
“天机阁有人想把夺运术做成可以复制的工具。”
“西边那群人想要一种不受传统医学限制的人体改造方案。”
“大家各有所求。”
“碰到一起,挺正常。”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厅里的人却听得发冷。
白家药术。
天机阁夺运。
境外人体实验。
不是谁吞并谁。
是一开始就互相需要。
苏婉清问:
“维克多是那个联合项目的负责人?”
白无常笑了一下。
“你们总喜欢找一个负责人。”
“找到了,抓起来,案子结束。”
“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他是什么?”
“门。”
杨复初眼神一动。
又是门。
玄典后面有门。
杨家祖地也可能有门。
现在,白无常说维克多也是门。
白无常看见他的反应,笑意更深。
“你果然听过这个说法。”
“谁告诉你的?”
杨复初没答。
“继续。”
白无常也不在意。
“维克多最早是一个主持者的名字。”
“后来变成项目代号。”
“再后来,谁掌握核心样本,谁就能用这个名字。”
“所以你问维克多是谁。”
“我只能说。”
“他可能是一个人。”
“也可能是一群人。”
“更可能,是一代又一代接下去的位置。”
院外媒体已经彻底乱了。
“维克多是代号?”
“血色十字背后还有核心项目?”
“杨家灭门和境外实验有关?”
直播间里的评论也疯了一样刷。
可没人知道白无常说的是真是假。
他故意选在镜头前讲。
真话里掺假。
假话里埋真。
越多人听,越难拆。
杨复初看着他。
“当年去杨家的维克多,是谁?”
白无常沉默了一瞬。
终于没有立刻绕开。
“一个男人。”
“黑衣。”
“口音很重。”
“左手戴手套。”
“袖口有血色十字。”
苏老太太猛地抬头。
“就是他。”
二十年前,她在苏家偏院见过那个黑衣人。
外地口音。
袖口内侧红十字。
当时白家人对他很恭敬。
他甚至没有正式进苏家门,只在雨里站了片刻。
可那种压迫感,她到现在都忘不了。
杨复初问:
“名字。”
白无常摇头。
“他自称维克多。”
“真名没人知道。”
“白家不知道?”
“白家只知道他给钱、给设备、给样本渠道。”
“天机阁只知道他能把旧术写进现代实验方案。”
“至于他是谁,从哪来。”
白无常轻笑。
“重要吗?”
杨复初冷声道:
“对死人重要。”
白无常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很短。
“你说得对。”
“对死人重要。”
这句话听起来竟有一点真。
不像嘲讽。
更像他自己也想起了谁。
杨复初捕捉到了。
“你恨他。”
白无常眼神微微一变。
“我为什么恨?”
“因为你也是样本。”
厅里再次安静。
白无常没有回答。
杨复初继续道:
“白家拿你试药。”
“天机阁在你身上种术。”
“血色十字把你接走。”
“你活下来,不代表你愿意。”
“你替他们做事。”
“也在找机会反咬。”
白无常看了他很久。
红雾已经盖到胸口。
他却没急着走。
“杨复初。”
“你有时候真让人讨厌。”
“因为说对了?”
“因为你总想把人当病人看。”
“病人也会杀人。”
“我知道。”
“那你还看?”
杨复初平静道:
“看懂了,才知道从哪下针。”
白无常忽然笑出声。
这一次笑得真。
“好。”
“这句不错。”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重新渗出的血。
“我确实恨维克多。”
“不是因为他把我当样本。”
“白家早就这么干了。”
“我恨的是,他让我活下来。”
苏婉清皱眉。
“活下来不好?”
“活成什么?”
白无常看向她。
“不能正常睡。”
“不能正常老。”
“身体里一半是药,一半是术。”
“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换血、换蛊、换命。”
“你觉得这叫活?”
他的声音不大。
却第一次露出裂缝。
那张始终带笑的脸下,藏着很深的厌恶。
厌恶自己。
也厌恶制造他的人。
可那裂缝很快就合上了。
白无常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不过得谢谢他们。”
“没有这些,我也活不到今天。”
“更见不到你。”
杨复初道:
“你见我,是为了什么?”
“确认。”
“确认第七针。”
“确认盘龙玉佩。”
“确认杨家血脉有没有被玄清子养废。”
白无常上下看了他一眼。
“结果不错。”
“你比预计的更完整。”
“完整?”
“血色十字的词。”
白无常淡淡道:
“他们把活下来的实验样本分级。”
“残缺。”
“可用。”
“稳定。”
“完整。”
“杨家血脉,在他们的旧档里,一直被标成最接近完整门体的样本。”
门体。
这两个字让杨复初心里一沉。
苏婉清也立刻记住了。
“什么意思?”
白无常看向杨复初。
“能承受药。”
“能承受蛊。”
“能承受夺运。”
“还能反向修复。”
“你们杨家的针,不只是治病。”
“它能调整人身上的某种门。”
“这就是维克多盯上你们的原因。”
杨复初问:
“他想打开什么?”
“我不知道。”
白无常答得很快。
杨复初冷笑。
“你知道。”
“知道一点。”
“说。”
“不能说。”
“怕他?”
白无常摇头。
“不是怕。”
“是说了,我现在就会死。”
这句话让众人一怔。
白无常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
“我体内不只有蛊。”
“还有血色十字的锁。”
“某些词,某些位置,某些人名。”
“一旦说完整,锁会开。”
“我会从里面烂掉。”
沈青璃盯着他胸口。
阵盘上的指针确实在乱跳。
像那里封着不止一道东西。
杨复初道:
“我可以解。”
白无常看着他。
“现在的你?”
“第七针刚折一年。”
“经脉里还有九爷的旧蛊痛。”
“你连自己都没养好。”
“想解我的锁?”
他笑了笑。
“再练几年。”
杨复初没有被激。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以后解。”
“可能。”
“也可能是想让你死前,至少知道该恨谁。”
白无常转头看向苏家桌上的旧药瓶。
“白家有罪。”
“天机阁有罪。”
“我也有。”
“但真正把这一切连起来的人,是维克多。”
“没有他,白家最多做几间地下药室。”
“天机阁最多拿人试阵。”
“是他把这些东西变成跨境项目。”
“资金、实验室、病人、失踪人口、医药公司、司法话术。”
“他教会所有人。”
“怎么把脏事藏进合法外壳。”
苏婉清眼神彻底冷了。
这和他们一路查到的东西完全对上。
赫利俄斯基金。
辉瑞联合会外部顾问。
境外伦理组织。
失踪人口。
实验性治疗。
云古汇洗钱。
它们看似不在一条线上。
维克多却可能是那个把线编成网的人。
杨复初问:
“现在的维克多,还是二十年前那个?”
白无常沉默。
“我不知道。”
“你见过?”
“没见过正脸。”
“只通过一次话。”
“声音呢?”
“变了。”
“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的声音,老。”
“现在的声音,年轻。”
这句话让人后背发凉。
一个名字传下来了。
人却可能换了。
或者根本没换。
只是不再像正常人那样衰老。
白无常看着杨复初。
“这就是血色十字最想要的东西。”
“不是治病。”
“不是赚钱。”
“是让一个位置永远有人坐。”
苏老太太低声道:
“换身?”
白无常笑而不答。
杨复初却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了答案。
维克多也许不是代号那么简单。
可能真有某种延续方式。
药。
基因。
夺运。
血脉。
门体。
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把一个人的东西,转到另一个人身上。
这太恶心了。
白无常忽然咳了一声。
一口血从嘴角流下。
比刚才更多。
他脚下的红雾开始不稳。
沈青璃立刻道:
“他的接引要断了。”
苏婉清下令:
“封住所有出口。”
白无常却摇头。
“没用。”
“今天我不是从门走。”
杨复初抬针。
“那就留下。”
白无常看着他手里的银针。
第一次真正露出忌惮。
“别来第四针。”
“再来,我可真生气了。”
“你也会怕?”
“当然。”
“怕疼,怕死,怕活得太久。”
他笑了笑。
“人哪有不怕的。”
红雾猛地收紧。
白无常的身形迅速淡下去。
杨复初向前一步。
银针已经抬起。
白无常却在最后一刻伸出手,扔来一块黑色木牌。
杨复初抬手接住。
木牌很旧。
边缘烧焦。
正面刻着一个“杨”字。
背面,是一幅残缺山形图。
杨复初指尖一紧。
这是杨家旧物。
白无常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别在江海浪费时间。”
“维克多不会等你慢慢查。”
“想知道二十年前到底少了什么。”
“想知道你父母为什么非死不可。”
“也想知道玄典后面的门,究竟是什么。”
红雾彻底吞掉他的脸。
只剩最后一句,清晰落下。
“杨家祖地,会告诉你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