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婉清的电话打进了回春堂。
那时候,杨复初正把玄清子玉简收回怀里。
桌上的旧照片还没来得及收好。
火灾。
焦木。
婴儿衣。
还有照片背后那行字:
“想知道真相,拿玄典来换。”
玉简最后浮出的那句话,也还压在他心口。
苏家老太太知道更多。
偏偏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苏婉清的名字。
杨复初接起。
电话那边,苏婉清声音很低,却明显不稳。
“杨复初。”
他抬眼。
“出事了?”
“奶奶病危。”
后堂的空气像被按住。
药炉里剩下的炭火啪地轻响了一声。
杨复初站起身。
“症状。”
苏婉清吸了一口气。
“突然昏迷。”
“手脚冰凉。”
“脉搏很弱。”
“医生说像心衰,又不像。”
“她嘴里一直喊一个字。”
“什么字?”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秒。
“白。”
杨复初眼神骤冷。
白。
白家?
白无常?
还是二十年前那场火?
他没有多问。
“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杨复初把旧照片重新放回木匣。
动作很稳。
可指节有点发白。
老李刚从前堂探头进来。
“杨医生,外头有几个复诊的——”
话没说完,他看到杨复初的脸色,立刻闭嘴。
“出事了?”
杨复初拿起针盒。
“苏家。”
老李心里一紧。
“苏小姐?”
“老太太。”
老李赶紧让开。
“那你快去。”
何红从后院追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包药。
“你肩伤没好。”
杨复初接过药。
“知道。”
“知道你还乱跑?”
“不是乱跑。”
何红被噎住。
她看着他走出门,忍不住喊了一句:
“那你至少别逞强!”
杨复初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听见了。
春和路清晨湿冷。
路边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里冒着白烟。
可杨复初心里没有一点烟火气。
车已经等在门口。
秦叔亲自来接。
他脸色很沉。
“杨先生,请。”
车一路开向苏家祖宅。
江海的街道刚醒,红灯还没亮满,路上车不多。
秦叔开得很快。
轮胎压过积水,水花一下一下拍在车底。
杨复初靠在后座,闭眼按着左肩。
伤口还在疼。
昨夜解蛊、救人、压毒,身体已经透支。
可比起伤,他心里更沉的是另一件事。
白无常送照片。
玄清子玉简启动。
玉简提示苏家老太太。
紧接着,老太太病危。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隔着暗线,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不让他缓。
不让他问。
不让他查。
一旦他靠近真相,就有人出手掐掉线索。
秦叔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杨先生,老太太昨晚还好好的。”
“什么时候发作?”
“凌晨四点多。”
“谁在她身边?”
“护工和家庭医生。”
“有没有陌生人进出?”
“没有。”
“药呢?”
“昨晚照常喝的安神汤。”
杨复初睁开眼。
“药渣留了吗?”
“留了。”
秦叔脸色更难看。
“苏小姐已经封了老太太院子。”
杨复初点头。
苏婉清反应很快。
她不是医生,但她知道现在任何细节都不能丢。
苏家祖宅很快到了。
那座老宅在清晨雾气里显得格外沉。
青砖墙,黑瓦檐,门口两棵老槐树被雨水打得发亮。
杨复初第一次来这里时,吞凤局还压在宅子里。
那时候,苏婉清是局中阵眼。
现在局破了,宅子却又冷了下来。
不是风水冷。
是人气被抽了一截。
门口站满了苏家人。
有些是真担心老太太。
有些眼神闪烁,明显是闻着风向来的。
苏婉清站在台阶上。
黑色长裙,外披一件薄风衣。
一夜没睡,脸色很白。
可她眼神很稳。
看到杨复初下车,她快步迎上来。
“人在内院。”
“路上说的症状有没有变化?”
“更冷了。”
苏婉清声音压得很紧。
“手腕像冰,脸色发灰。”
“刚才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天上午。”
杨复初问:
“她喊白字后,还说过别的吗?”
苏婉清摇头。
“没有。”
“只是一直皱眉。”
“像在梦里挣扎。”
两人往内院走。
沿途苏家人纷纷让开。
有人忍不住开口:
“婉清,老太太年纪大了,要不还是送医院吧?”
苏婉清停都没停。
“已经有医生。”
“这种时候,不能只靠一个外人吧?”
那人声音不大,却刺耳。
苏婉清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你再说一遍。”
那人脸色一僵。
苏婉清眼神冷得像霜。
“我奶奶能不能活,现在不是你争话语权的时候。”
“再多一句,滚出祖宅。”
那人立刻闭嘴。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苏婉清低声道:
“苏家人多,心也杂。”
“我知道。”
“别受影响。”
“不会。”
两人进了老太太住的东厢。
一进门,杨复初就闻到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药味。
不是病气。
是一股淡淡的香灰味。
很轻。
藏在檀香和安神汤里。
普通人闻不到。
可他一闻,眼神就沉了。
床边站着家庭医生,额头全是汗。
几个仪器开着,监测数值忽高忽低。
苏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她年纪本就大,平时虽然病弱,但气还在。
可现在不一样。
她整个人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一口火。
明明盖着厚被,手指却僵冷发青。
最怪的是她眉心。
眉心有一点极浅的黑气。
像被针尖点过。
杨复初走到床边。
家庭医生赶紧让开。
“杨先生,老太太血压很低,心率也不稳。”
“我们怀疑急性心衰,但用药反应不对。”
“她体温一直往下掉。”
“还有意识障碍……”
杨复初抬手。
医生立刻闭嘴。
他先摸老太太脉。
脉很细。
细得像一根快断的线。
浮在表面,却不往里走。
这是生气外泄。
他又看老太太眼底。
瞳光散,但不浑。
说明神志没完全断。
还有救。
苏婉清站在旁边,手指攥得发白。
“怎么样?”
杨复初道:
“不是单纯旧疾。”
“有人夺运。”
苏婉清脸色一变。
“夺运术不是已经破了吗?”
“残留。”
杨复初看向房间四周。
“旧局破了,但有人借老太太的病根,远程牵了一下。”
“像旧伤被人重新撕开。”
苏婉清眼神瞬间冷透。
“白无常?”
“不一定。”
杨复初取出银针。
“但和白家有关。”
这句话一出,床上的苏老太太忽然动了一下。
她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白……”
苏婉清立刻俯身。
“奶奶?”
老太太没有醒。
只是眉头皱得更深。
“白……药……”
杨复初心头一震。
白药?
白家管药。
杨家灭门前,玄清子说过,药香里混了不该有的东西。
白无常送来的照片里,药柜被砸开,药炉烧焦。
难道老太太当年真的知道那批药?
他没有追问。
现在先救人。
问话得等人醒。
杨复初取出第一根银针,落在百会。
第二针,神庭。
第三针,膻中。
第四针,内关。
第五针,太溪。
银针落下,老太太胸口微微起伏。
原本快要散掉的气,像被几根细线重新拉回身体。
家庭医生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监测仪上的心率开始慢慢稳住。
苏婉清却没松气。
因为杨复初脸色没有放松。
他盯着老太太眉心那点黑气。
那不是病。
那是术。
救命容易。
破术难。
更麻烦的是,老太太太老了。
她的身体经不起强破。
杨复初如果硬把夺运术扯断,老太太可能当场气机反噬。
所以他只能一边补,一边破。
像在一根快断的绳子上,把缠住它的毒线一点点挑开。
杨复初伸手。
“灯。”
苏婉清立刻关掉房间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暖灯。
杨复初又道:
“窗开一寸。”
秦叔照做。
清晨的冷风从窗缝钻进来。
屋里的香灰味被吹散一点。
杨复初取出盘龙玉佩,放在老太太枕边。
玉佩刚落下,表面盘龙纹微微一亮。
老太太眉心那点黑气,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低了几分。
家庭医生打了个寒颤。
“这……”
苏婉清看向他。
“出去。”
医生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立刻低头退到门外。
房内只剩杨复初、苏婉清、秦叔和昏迷的老太太。
杨复初左手按住玉佩,右手捻针。
“有人在借旧局残痕夺她最后一口气。”
苏婉清声音冷得发抖。
“为什么是现在?”
杨复初道:
“因为她知道东西。”
“他们不想她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插进苏婉清心口。
她一直知道苏家不干净。
吞凤局,噬魂蛊,夺运术,苏明哲的背叛。
可她没想到,连老太太都成了别人灭口的目标。
苏婉清低声道:
“能救吗?”
杨复初看着老太太。
“能。”
一个字。
稳住了苏婉清快要乱掉的心。
下一刻,杨复初落下第六针。
针入气海。
老太太身体猛地一震。
眉心黑气忽然往外冒。
不是散开,而是凝成一根极细的黑线,直冲窗外。
像有人在外面扯线。
苏婉清看得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
“夺运线。”
杨复初眼神冷了。
“找到她了。”
他双指一并,按住玉佩。
盘龙纹光芒一亮。
黑线瞬间绷紧。
远处像有一声闷响传来。
很轻。
隔着墙,隔着院子,隔着不知道多少距离。
可杨复初听见了。
对方也在发力。
老太太脸色猛地一灰,嘴唇开始发颤。
苏婉清急道:
“她撑不住!”
杨复初没有退。
“按住她手。”
苏婉清立刻抓住老太太双手。
老太太手冷得像冰,冷得她心里发疼。
“奶奶。”
“你撑住。”
“我在。”
杨复初取出第七根针。
但不是玄医九针第七针。
只是普通银针里最细的一根。
他刺破自己指尖,挤出一点血,抹在针尾。
苏婉清脸色一变。
“你又用血?”
“借一点阳气。”
“你身体——”
“够用。”
这话听得苏婉清火气直冒。
可现在不是吵的时候。
杨复初把带血银针刺入老太太眉心旁半寸。
黑气猛地翻涌。
屋里像刮起一阵冷风。
床头灯噗地闪了一下。
秦叔下意识挡在苏婉清身前。
杨复初低喝:
“断!”
针尾一颤。
盘龙玉佩跟着一震。
那根黑线被硬生生从老太太眉心拖出半寸。
线的另一端像有人不肯松,死命往回拽。
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声。
苏婉清眼圈红了,却死死按着她的手。
“奶奶!”
杨复初又落一针。
太冲。
再一针。
足三里。
补气。
护根。
稳命。
他不是只破术。
他在给老太太搭一条命线。
让她能撑过夺运线断开的那一瞬。
屋外,天色渐亮。
院子里老槐树无风自动。
树叶哗啦啦响,像有人在暗处低语。
苏家几个族人站在院外,听见屋里动静,脸色都变了。
有人小声问:
“里面到底怎么了?”
没人敢答。
东厢内,黑线终于被拉到极限。
杨复初眼神一沉。
“白家药香。”
“旧盟残印。”
“夺运借命。”
“你们还真是一点不怕遭报应。”
他双指猛地压下。
银针齐颤。
盘龙玉佩上龙纹一闪。
咔。
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老太太眉心黑气猛然炸开,又迅速被玉佩光芒压住,散成一缕灰烟。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极淡的惨叫。
像从很远的电话线里漏出来。
苏婉清猛地抬头。
“听到了吗?”
杨复初收针。
“听到了。”
“对方?”
“受反噬了。”
他话音刚落,老太太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监测仪上的数值终于回升。
体温开始慢慢往上走。
手指虽然还冷,却不再像冰。
苏婉清一直绷着的肩,终于轻轻松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老太太,声音发哑。
“奶奶?”
老太太眼皮动了动。
没有立刻醒。
但嘴唇轻轻张合。
像想说话。
杨复初按住她腕脉。
“先别问。”
“她气还弱。”
苏婉清点头,可眼神里的急切根本压不住。
她太想知道了。
杨家灭门。
白家背叛。
苏家老太太到底知道什么?
当年苏家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心上。
可她更怕老太太撑不住。
杨复初重新调了几针。
百会微提。
内关留针。
太溪温补。
又让秦叔把早就备好的参汤温上。
半小时后,苏老太太的脸色终于有了点人色。
她缓缓睁开眼。
眼神浑浊了一瞬,很快慢慢聚焦。
先看见苏婉清。
“婉清……”
苏婉清眼圈一红,俯身握住她的手。
“奶奶,我在。”
老太太又看向杨复初。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像透过他的脸,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她声音很哑。
“你……和你父亲年轻时,很像。”
杨复初呼吸微微一顿。
“你认识我父亲?”
老太太闭了闭眼。
“认识。”
“杨家主脉,杨承安。”
“当年旧盟里,最不愿争,却最硬的人。”
杨复初手指慢慢收紧。
这个名字,他听玄清子提过。
不多。
师父每次提起,都像嘴里含着一块烧红的铁。
老太太喘了一口气。
苏婉清连忙道:
“奶奶,先休息。”
老太太却摇头。
“不能再等。”
“他们动手了。”
“我若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杨复初看着她。
“白无常给我送了照片。”
老太太眼神一变。
“他果然还活着。”
“你知道他?”
“知道。”
老太太声音很低。
“但白无常不是最早的源头。”
“他只是后来爬上来的毒虫。”
杨复初问:
“二十年前,杨家灭门,白家参与了吗?”
屋里再次安静。
苏婉清握着老太太的手,指尖发紧。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鸟叫都显得刺耳。
终于,她缓缓开口。
“参与了。”
杨复初眼神冷下去。
老太太看着他,像终于卸下一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
“白家当年确实背叛了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