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轩被带走后,回春堂安静了一会儿。
也只是一会儿。
前堂还有病人。
后院药炉还没熄。
春和路外头,还有记者蹲着,还有自媒体举着手机等爆点。
这场阴毒风波像一场没烧完的火,表面上被压住,地底下还在冒烟。
杨复初坐在诊桌后,给最后一个中毒患者复脉。
那是个菜市场卖鱼的中年男人。
昨天毒气刚入肺时,脸都青了。
今天喝过药,又放过灰血,终于能喘顺。
男人坐在椅子上,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背上还贴着医院留置针的胶布。
他看着杨复初苍白的脸,有点不好意思。
“杨医生,我这是不是好多了?”
杨复初点头。
“肺气通了。”
男人松了口气,又挠挠头。
“那我明天能回摊上不?”
“不能。”
“后天呢?”
“也不能。”
男人苦着脸。
“我不去,鱼没人卖啊。”
杨复初写方子的手没停。
“命没人替你活。”
男人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旁边排队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
却让回春堂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稍微松了点。
杨复初把方子递给他。
“三天内别碰冷水。”
“药按时喝。”
“胸口再冷,立刻回来。”
男人接过方子,连连点头。
“行,听你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杨医生。”
“嗯。”
“网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男人嘴笨,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
“咱们这些被你救过的,心里清楚。”
杨复初抬眼看他。
“好好养病。”
男人眼眶有点红,点点头走了。
门口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潮味,也带着街头油条摊的香味。
回春堂这一天又熬过去了。
可杨复初知道,白无常不会停。
陈文轩只是棋子。
李国胜也是棋子。
许怀民更是被线牵着说话的木偶。
真正下棋的人,还在暗处看着。
而且,看得很开心。
他把银针一根根收回针盒。
指尖刚碰到最后一根针,左肩伤口忽然一阵刺痛。
不是伤口本身的痛。
是阴毒残气被牵动后的冷痛。
像有细小的冰渣顺着经脉往骨头里钻。
杨复初眉头都没皱,只把外衣拢了拢。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变了。
不是自然风。
药炉的火苗轻轻一低。
前堂墙边那几串晒干的艾草,忽然无声地晃了一下。
杨复初抬头。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年纪看不出,脸很瘦,皮肤发黄,像常年不见太阳。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木匣。
木匣不大,却很旧。
边角磨得发亮,缝隙里隐约透出一股焦木味。
门口几个病人下意识往旁边让。
不是因为他凶。
而是这个人身上太冷。
像从没有人烟的旧宅里走出来,连脚步声都带着灰。
老李从柜台后探头。
“你看病?”
灰衣人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杨复初身上。
“我送礼。”
老李一愣。
“送礼?”
他警惕起来。
“谁送的?”
灰衣人笑了一下。
那笑很薄。
“杨先生知道。”
杨复初看着他,声音平静。
“放下。”
灰衣人没有动。
“我家主人说,这份礼物,必须亲手交到杨先生手上。”
老李听得火气上来。
“你家主人谁啊?架子这么大?”
灰衣人终于看了老李一眼。
只一眼。
老李后背猛地一凉,嘴边的话硬是卡住了。
那人的眼睛很怪。
没有多少活气。
像一口干井。
杨复初站起身。
“出去。”
老李还想说什么,看到杨复初的眼神,立刻闭嘴。
他赶紧把门边几个病人往外引。
“今天到这儿,先回去。”
“复诊的明天来。”
“药方拿好了,别乱跑。”
病人们也感觉气氛不对,纷纷离开。
很快,前堂只剩下杨复初和灰衣人。
药炉火苗又低了一点。
屋里那股苦药味,竟被木匣里的焦味压住了。
杨复初走到桌前。
“你是天机阁的人。”
灰衣人把木匣放在桌上。
“只是送东西的人。”
“白无常让你来?”
“主人说,杨先生最近很忙。”
灰衣人慢悠悠开口。
“救中毒的人。”
“查污染药材。”
“抓苏氏内鬼。”
“逼陈文轩落网。”
“还要稳住玄医集团。”
“真辛苦。”
杨复初看着他。
“废话说完了吗?”
灰衣人笑容一僵。
他大概没想到杨复初会这么直接。
片刻后,他重新低下头。
“主人还说,杨先生救得了病人,却救不了死人。”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温度像骤然降了一截。
杨复初的眼神终于变了。
很淡。
却冷得扎人。
灰衣人把木匣往前推了推。
“请。”
杨复初没有立刻打开。
他闻到了。
焦木味。
旧灰味。
还有一股淡淡的血锈味。
二十年前的大火,他其实记不清。
他那时太小。
记忆里只有断裂的画面。
火光。
哭声。
烟。
一只带血的手把他往外推。
还有玄清子胸口被烧焦的衣襟。
他知道杨家灭门。
知道城南杨宅大火。
知道自己是被师父从火里救出来的。
可那些事,对他来说,很多年里都像隔着雾。
师父不肯细说。
旧盟的人不敢说。
白家的人躲着说。
天机阁的人拿它当筹码说。
每个人都知道一点。
每个人都藏一点。
唯独他这个杨家后人,反而像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杨复初伸手,按住木匣盖。
匣盖很冷。
冷得不像木头。
更像一块埋在阴井里的骨头。
灰衣人轻声道:
“杨先生,主人说,你应该看看。”
杨复初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暗器。
没有毒粉。
没有蛊虫。
只有一叠照片。
老照片。
边缘发黄,纸面有烧过的卷痕。
最上面那张,是一座烧毁后的宅院。
院门塌了半边。
门楣上还残着一个焦黑的“杨”字。
墙壁被火燎成黑色,地上全是灰。
一根梁木倒在院中央,像一截烧断的脊骨。
照片角落里,有一只小木马。
小木马只剩半边,尾巴烧没了,木头裂开,黑得发亮。
杨复初的手指停住。
那木马,他见过。
不是在现实里。
是在梦里。
小时候他经常梦见自己坐在院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木马,旁边有人笑着喊他“复初”。
声音很温。
很远。
一醒,就没了。
他以为那只是梦。
原来是真的。
第二张照片,是杨家前堂。
供桌翻倒。
药柜被砸开。
地上散着药材和碎瓷。
墙上有血。
血迹被火烧过,变成暗褐色,像一片干掉的泥。
第三张,是后院井边。
井口边缘有抓痕。
旁边落着半截银针。
针身弯了。
针尖却还亮。
杨复初的呼吸慢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银针。
针尾刻着杨家主脉的纹。
是玄医九针的制式。
第四张照片,火光更亮。
院子里站着几道人影。
太远,看不清脸。
其中一个穿白衣。
白衣没有被火照红,反而像一截冷骨,站在熊熊火光外。
杨复初盯着那个人影。
指尖一点点收紧。
照片边角被他捏出轻响。
咔。
灰衣人轻声道:
“主人说,杨家灭门那夜,火烧了半座城南。”
“可真正烧掉的,不只是杨宅。”
“还有旧盟的脸。”
“还有你父母的命。”
“还有——”
他停了一下,像故意吊着那口气。
“你本来该知道的一切。”
杨复初抬眼。
“继续。”
灰衣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主人还说,你父亲死前,求过人。”
“你母亲也求过。”
“他们不求活。”
“只求有人带你走。”
杨复初眼底骤然冷下去。
一股杀意从他身上漫开。
不是怒吼。
不是暴起。
是极静的杀意。
像雪夜里拔出一把刀。
没有风声。
却能割开喉咙。
灰衣人的笑僵在脸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呼吸不顺了。
胸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
桌上那盏茶,水面轻轻震动。
针盒里的银针,也一根根颤了起来。
嗡。
嗡。
嗡。
灰衣人喉咙发紧,本能后退半步。
“杨先生,我只是送信。”
杨复初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叠照片。
一张一张往下翻。
第五张,是一只女人的手。
手腕上戴着烧裂的玉镯。
指尖全是血。
她像是抓住过什么,又被人硬生生掰开。
第六张,是焦黑的药炉。
第七张,是一件婴儿衣。
衣角被烧掉,残留一点蓝色布纹。
第八张,是杨宅后门外的泥地。
泥地上有脚印。
有很多脚印。
其中一串很小。
像抱着婴儿的人踩出来的。
杨复初盯着那串脚印,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扯了一下。
那是师父吗?
玄清子当年就是从这里抱着他跑出去的?
他跑过这条泥路时,身后是不是还在烧?
他怀里的婴儿是不是在哭?
有没有人追?
有没有人拦?
有没有人笑?
这些问题,以前像雾。
今天被照片一张张钉在眼前。
雾散了。
可散开的不是清明。
是火。
是血。
是二十年前没烧干净的仇。
灰衣人低声道:
“主人说,这只是第一份礼。”
“若杨先生愿意合作,后面还有更多。”
杨复初合上照片。
“合作?”
“对。”
“拿什么合作?”
灰衣人看向他腰间。
那里藏着盘龙玉佩。
又像看向更深处。
“主人要的,不多。”
“天医玄典。”
杨复初终于笑了一下。
很轻。
没有半点温度。
灰衣人继续道:
“杨先生,你应该明白。”
“玄典在你手里,只会引来更多死人。”
“苏婉清,九爷,沈青璃,赵怀仁,回春堂那些病人。”
“你救得了一次,救得了十次。”
“可你救得了所有人吗?”
“主人愿意给你真相。”
“当年谁开门,谁下药,谁放火,谁带走了杨家旧物。”
“这些,主人都知道。”
“只要你交出玄典。”
杨复初低头看着木匣。
“白无常想要玄典。”
“是。”
“想让我拿杨家灭门真相换。”
“主人说,这是公平交易。”
杨复初抬手,取出一根银针。
灰衣人脸色一变。
“杨先生!”
“我说了,我只是送信!”
银针在杨复初指间转了一下。
下一刻,针尖落在灰衣人喉下。
没有刺深。
只入皮一分。
灰衣人却整个人僵住。
他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
喉咙像被锁死。
连吞咽都做不到。
杨复初看着他。
“回去告诉白无常。”
“杨家的真相,我会自己查。”
“杨家的仇,我会自己讨。”
“玄典,他拿不到。”
灰衣人眼里终于露出恐惧。
杨复初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砸得很重。
“还有。”
“他把毒放进江海,把药送进回春堂,把病人当棋。”
“这笔账,我记下了。”
“从今天起,不是他设局等我。”
“是我找他。”
灰衣人额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杨复初拔针。
灰衣人猛地咳出来,扶着桌沿大口喘气。
那一瞬间,他才真正明白。
眼前这个人不是不会杀。
是一直在忍。
不是没仇。
是把仇压在救人之后。
可一旦他把针转向敌人,那种冷,真能让人骨头发软。
灰衣人咬着牙道:
“主人说过,你会动怒。”
杨复初淡淡道:
“他猜错了。”
灰衣人一怔。
杨复初把照片重新放回木匣,盖上。
“我没有动怒。”
“我只是准备动手。”
灰衣人脸色白了白。
外面传来风声。
旧招牌轻轻晃了一下。
回春堂里,药香重新压过焦味。
杨复初把木匣推回去。
“东西留下。”
“你可以滚了。”
灰衣人不敢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杨先生,主人还让我提醒你。”
“有些真相,比仇更痛。”
“你未必承受得住。”
杨复初没有抬头。
“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灰衣人身体一僵,快步离开。
门外风一卷,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春和路尽头。
前堂再次安静下来。
杨复初站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他重新打开木匣。
把那叠照片一张张取出来。
最后一张照片背面,似乎有字。
他翻过来。
纸背上,用黑色墨迹写着一行小字。
笔画细长,像刀刻上去的。
“想知道真相,拿玄典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