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银针,黑了。
黑得吓人。
刚才它还是亮的。
细长,冷白,像冬夜里的一点霜。
可现在,针身从头到尾都染成了乌黑色。那黑不是普通的脏,也不是灯光下的阴影,而是像从死人血里泡过,又从炉灰里捞出来。
黑得发亮。
黑得发冷。
黑得让人看一眼,心里就发毛!
车厢里安静得像坟地。
没人敢说话。
连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声音,都像被压低了。
哐当。
哐当。
哐当。
一下又一下。
像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苏婉清躺在过道上,青紫的脸色已经退了些,可人还没醒。她长发散在肩边,睫毛微微颤着,额头上挂着细汗。
她看起来像从鬼门关门口被人硬拽回来。
可那扇门,还没关。
门后那只看不见的手,也还没松。
杨复初蹲在她身边,指尖捏着那枚变黑的银针,目光沉得厉害。
他能看见。
那一缕黑气,仍然缠在针上。
它很细。
像头发丝。
又像一条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小虫。
它一圈一圈绕着银针,扭动,挣扎,想钻回苏婉清体内。
杨复初眼神冷了几分。
“还想回去?”
他两指一紧。
银针轻轻一震。
那缕黑气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
秦叔站在旁边,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不见杨复初眼里的气。
他只能看见一件事。
杨复初给苏婉清扎针之后,银针变黑了。
苏婉清吐了黑血。
而杨复初此刻还盯着那枚黑针,嘴里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这像什么?
像医术吗?
不像!
更像邪术!
秦叔跟着苏家几十年,不是没见过江湖人。
风水师,奇门术士,阴阳先生,江湖骗子,南洋降头师,他都见过。
有些人嘴里说着救命,手里却干的是害命的事。
越是看不懂,越危险。
越是神神叨叨,越可能藏刀。
秦叔的目光慢慢变了。
从震惊,变成警惕。
从警惕,变成杀意。
“杨复初。”
他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暴雨前的闷雷。
杨复初没有抬头。
“别吵。”
秦叔眼神一寒。
“你到底对小姐做了什么?”
杨复初淡淡道:
“救她。”
秦叔盯着那枚黑针。
“救她?”
“救人会让银针变黑?”
“救人会让她吐黑血?”
“救人会让她身上冒出那种东西?”
杨复初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见了?”
秦叔心头一震。
刚才那一瞬,他确实像看见了什么。
不是很清楚。
像是一缕黑烟。
从苏婉清眉心钻出来,又缠上银针。
但那画面太快,太邪门。
秦叔宁愿自己没看清!
他冷声道:
“我看见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最好解释清楚。”
杨复初看着他。
“她体内有脏东西。”
秦叔脸色一沉。
“什么脏东西?”
“不是病。”
“那是什么?”
“有人动过手脚。”
秦叔眼角微跳。
这句话,杨复初刚才说过。
可那时候秦叔还只是惊怒。
现在不同了。
眼前银针变黑,黑血吐出,车厢里弥漫着刺鼻的腥味。
事情一下变得诡异起来。
秦叔反而更不敢信杨复初。
因为若杨复初说的是真的,那就说明小姐早已被人算计。
若杨复初说的是假的,那就说明他正在借这种诡异场面,骗取信任,甚至进一步对小姐下手。
哪一种,都危险!
秦叔缓缓伸手,拦在苏婉清和杨复初之间。
“够了。”
杨复初眉头微皱。
“让开。”
秦叔冷冷道:
“我说,够了。”
杨复初看向苏婉清。
她眉心的黑气虽被压住,但还没彻底封稳。
现在必须再落一针,把她心脉护住。
否则刚才那三针救回来的气,很快会重新散掉。
她撑不到下一站。
杨复初声音也冷了下来。
“她还没脱险。”
秦叔道:
“小姐的事,苏家会处理。”
杨复初像听见了笑话。
“苏家能处理,她会躺在这里?”
秦叔脸色难看。
这话扎心。
但也扎得准。
苏家有钱,有人,有医生,有资源。
可眼下,苏婉清还是差点死在火车过道上。
秦叔咬着牙。
“至少苏家不会让来历不明的人继续碰她。”
杨复初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若是想害她,刚才不必救。”
秦叔冷笑。
“江湖骗子最会这一套。”
“先救半条命,再做完整个局。”
“让人以为离不开你。”
“让人以为只有你能救。”
“最后,钱、人、命,都被你攥在手里。”
车厢里有人听见这话,脸色也变了。
“好像也有道理啊……”
“这年轻人来得太巧了。”
“对啊,苏小姐刚出事,他就跳出来。”
“针还变黑了,真邪门。”
“不会真是他弄的吧?”
质疑声又起来了。
比刚才更小。
但更阴。
像墙角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听得人心烦。
胖男人急了。
“不是,你们刚才没看见吗?人家三针下去,苏小姐脸色都好了!”
卷发大妈也点头。
“是啊,刚才真是他救回来的。”
旁边年轻小伙却低声道:
“可谁知道是不是他先害的?小说里不都这么写?”
胖男人瞪眼。
“少拿小说当常识!”
年轻小伙缩了缩脖子。
秦叔没理乘客。
他只盯着杨复初。
那眼神越来越冷。
“把针放下。”
杨复初道:
“我要是不放呢?”
秦叔声音压低。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两个黑衣保镖立刻往前一步。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像一根快断的弦。
何明远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却没有出声。
他也被那枚黑针吓到了。
他不信邪术。
可眼前这一幕,他解释不了。
解释不了的东西,就会让人害怕。
而害怕,会让人本能地想阻止。
杨复初看向苏婉清。
她的呼吸又开始变乱。
不明显。
但在他眼里,已经足够危险。
那股黑气正在借秦叔阻拦的时间,重新往心口处缩。
“让开。”
杨复初第三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彻底冷了。
秦叔也彻底下了决心。
“拿下他。”
一个黑衣保镖立刻出手,伸手抓向杨复初的肩膀。
动作很快。
可有人比他更快。
秦叔。
他看似年纪不小,却突然一步踏出,直接绕过保镖,右手如鹰爪一般扣向杨复初手腕。
这一抓,不像普通人动手。
快,稳,狠!
直取持针的手。
显然,他要先废掉杨复初继续施针的能力。
车厢里有人惊呼。
“动手了!”
“哎哟!”
“别打啊!”
杨复初却没躲。
他只是手腕一翻。
黑针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抬起,轻轻一扣。
啪。
秦叔的手腕,被他捏住了。
很轻。
不像硬挡。
也不像拼力气。
就像随手接住一片落叶。
可秦叔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瞳孔微缩。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只是会医术。
他还会武!
而且不是花架子。
秦叔试着发力。
手腕却像被一枚铁环扣住。
动不了。
再发力。
还是动不了。
他那只手,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车厢里所有人都傻了。
秦叔看起来虽不是壮汉,但气势太强,一看就不是普通老人。
可杨复初就这么单手捏着他的腕子,神色平静,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胖男人眼睛瞪圆。
“我去,小兄弟还有这手?”
卷发大妈喃喃道:
“这真是医生?不是武林高手?”
杨复初看着秦叔,淡淡道:
“年纪不小了,火气还这么大。”
秦叔咬牙。
“放手!”
杨复初没放。
他的拇指在秦叔腕脉处轻轻一压。
秦叔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酸麻从手腕窜到小臂,再到肩膀,最后直冲左肩深处。
那种疼,不是新伤。
是旧伤被人一把揪出来的疼!
像埋了十年的铁片,突然被人用钩子勾住,狠狠往外扯。
秦叔脸色瞬间变了。
杨复初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吓人。
“左肩有十年枪伤。”
秦叔瞳孔骤然一缩。
车厢里顿时一片哗然。
“枪伤?”
“真的假的?”
“这老先生以前干什么的?”
“这年轻人怎么看出来的?”
杨复初继续道:
“子弹应该没完全取干净。”
“不是弹头。”
“是碎片。”
“卡在肩胛附近。”
秦叔的脸色彻底变了。
杨复初说对了。
全对!
十年前,苏家海外项目出事。
他护着苏老爷子撤离时,左肩中了一枪。
手术后,大部分弹片取了出来,但还有一粒极小的碎片卡在骨缝附近。
医生说位置太深,风险太高,建议保守处理。
这些年,秦叔表面无事。
可阴雨天会疼。
用力过猛会疼。
夜里睡觉压到也会疼。
这件事,苏家知道的人都不多。
更别说一个刚认识的年轻人!
杨复初怎么知道?
杨复初眼神依旧平静。
“你右膝也有旧伤,走路时脚跟落地比常人轻半分。”
“你肺里吸过浓烟,左肺气不顺。”
“你胃不好,年轻时应酬太多,酒伤了脾胃。”
“还有……”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回秦叔手腕。
“你最近半年,夜里经常醒。”
“不是失眠。”
“是心里藏事。”
秦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前面那些伤,他能忍。
可最后一句,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他最近确实常常夜醒。
因为苏婉清的身体越来越差。
因为苏家内部不安稳。
因为苏老爷子病情反复。
因为他总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伸向苏家。
这些事,他谁都没说。
杨复初却像看穿了。
秦叔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复初松开他的手腕。
“我说过。”
“医生。”
秦叔揉着发麻的手腕,眼神却更复杂。
医生?
哪有这样的医生?
一眼看病。
三针救命。
单手制人。
还能点破十年枪伤。
这若是骗子,那天下骗子都该改行当神仙!
可越是这样,秦叔越不敢彻底放松。
因为他太强了。
强得没有来历。
强得像一把突然出现在苏婉清身边的刀。
刀能救人。
也能杀人!
秦叔沉声道:
“你说小姐体内有东西。”
“到底是什么?”
杨复初捏起那枚变黑的银针。
“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但可以肯定,不是普通病。”
秦叔眼神一冷。
“你也不能确定?”
“不能。”
杨复初回答得干脆。
秦叔怒火又起。
“你不能确定,就敢在小姐身上施针?”
杨复初看着他。
“我若不施针,她已经死了。”
秦叔一滞。
杨复初继续道:
“秦叔是吧?”
“我理解你护主心切。”
“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现在害她的不是我。”
“拦着我救她的人,才是在害她。”
秦叔脸色难看。
这话像刀。
直接扎到了他心口。
他刚才确实差点拦住杨复初。
若因此错过救命时机……
秦叔不敢想。
可他仍旧不肯完全退。
“你要怎么救?”
杨复初道:
“再补一针。”
秦叔立刻皱眉。
“还扎?”
“刚才只是把她从死线上拉回来。”
“现在要封住那股黑气。”
“否则下一次反扑,她撑不到江海。”
秦叔心里猛地一紧。
“会再发作?”
“会。”
“多久?”
“不知道。”
秦叔咬牙。
“你不是神医吗?”
杨复初瞥了他一眼。
“神医不是神仙。”
“再说了,我也没说我是神医。”
车厢里有人忍不住小声道:
“可你看起来挺像的。”
杨复初头也不回:
“谢谢,诊金另算。”
紧绷的气氛,被他一句话弄得诡异地松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
因为苏婉清忽然皱起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
她胸口再次起伏不稳。
秦叔脸色一变。
“小姐!”
杨复初立刻蹲下。
“按住她肩膀。”
秦叔下意识就要照做。
可手刚伸出去,又停住。
他还在犹豫。
杨复初抬头看他。
“你想让她活,就听我的。”
秦叔牙关一咬,终于按住苏婉清的肩。
“好。”
这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杨复初取出第二枚银针。
这枚针比刚才更细。
针身冷白。
几乎像一根发丝。
何明远站在一旁,忍不住道:
“你要扎哪里?”
杨复初道:
“神门。”
何明远皱眉。
“神门可安神定志,但她现在不是单纯神志问题!”
杨复初冷冷看他。
“你再废话,就把你扎哑。”
何明远脸色一僵,闭嘴了。
不是他怕威胁。
是他忽然想起刚才杨复初单手制住秦叔的画面。
这年轻人,真可能做得出来!
杨复初捏着银针,低头看向苏婉清。
“苏小姐,忍一下。”
她昏迷不醒,自然没有回应。
可她似乎听见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杨复初心里一动。
这女人求生意志倒是不弱。
在这种情况下,竟还能对外界有一点反应。
他不再犹豫。
银针落下。
刺入苏婉清腕侧神门穴。
针入的一瞬间,她原本紧绷的身体稍稍松了一点。
杨复初两指捻针,缓缓一转。
他不是在单纯安神。
而是在借神门入心,封那股黑气往心脉反扑的路。
可就在他转针时,那股黑气突然剧烈一动!
像被激怒了一样!
苏婉清眉心处,一缕更深的黑色猛地浮现。
旁人看不清。
可杨复初看得真真切切。
那黑气竟然顺着心脉往银针反扑!
不好!
这东西比他想的凶!
杨复初眼神一厉,指尖用力压住针尾。
银针嗡的一声细响。
苏婉清身体猛地一颤,嘴角又溢出一丝黑血。
秦叔脸色大变。
“杨复初!”
杨复初冷声道:
“按住!”
秦叔咬牙按紧她肩膀。
何明远也吓得后退一步。
乘客们更是连连惊呼。
“又吐血了!”
“这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啊?”
“太吓人了!”
“我不敢看了!”
胖男人急道:
“都别吵!没看见人家正在救吗?”
可是他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惊呼盖住。
因为苏婉清腕侧那枚银针,也开始变黑了!
从针尖开始。
一点点。
一寸寸。
黑色往上爬。
像墨水浸过白纸。
秦叔亲眼看着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
第一次银针变黑,他还能怀疑是杨复初动手脚。
可这一次,针就扎在苏婉清手腕上。
所有人都看着。
银针确实在被某种东西染黑!
秦叔终于意识到,苏婉清体内真的有问题。
不是杨复初装神弄鬼。
是那东西真的存在!
可这个认知,反而让他更恐惧。
能让银针变黑的东西,在小姐身体里藏了多久?
是谁放进去的?
为什么苏家这么多医生,竟然没有一个发现?
秦叔后背渗出冷汗。
“杨先生……”
他的称呼又变了。
多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也多了一丝求助。
“这到底是什么?”
杨复初盯着那枚变黑的银针,声音低沉。
“邪气。”
秦叔脸色发白。
“邪气?”
“也可以叫邪术。”
这两个字一落,车厢里所有人都感觉背后冒凉风。
邪术!
在现代火车车厢里听到这两个字,荒唐得像笑话。
可眼前黑掉的银针,苏婉清吐出的黑血,还有杨复初三针救命的画面,又让人笑不出来。
秦叔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怒。
如果小姐真是中了邪术,那就是有人蓄意害她!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在苏家身边!
杨复初伸手去拔针。
这一次,秦叔没有拦。
他只是死死按着苏婉清的肩,眼神里杀意翻涌。
银针拔出。
针身乌黑。
杨复初用黄纸包住针尖。
没有让任何人碰。
“先压住了。”
秦叔急问:
“小姐没事了?”
杨复初摇头。
“暂时不死。”
秦叔心里一沉。
这话太难听。
可又太真实。
他低头看着苏婉清,声音低哑:
“那要怎么彻底治?”
杨复初正要开口。
忽然。
苏婉清的手指猛地一动。
她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眉头紧紧皱起,呼吸又变急了。
这次不只是黑气反扑。
她体内气血也乱了。
刚才秦叔突然出手打断,耽误了最好的稳针时机。
现在补救虽然来得及,但必须更快!
杨复初低声骂了一句。
“麻烦。”
秦叔听见,脸色一僵。
他知道,这麻烦有一半是自己造成的。
他刚要开口道歉,杨复初已经取出第三枚银针。
可就在这时,秦叔心里那股怒火和后怕,忽然同时冲上头。
他看着苏婉清的痛苦神色,再看着杨复初手里的针,脑子里那根弦一下断了。
他不是不信杨复初。
他是怕。
怕再扎下去,小姐承受不住。
怕自己刚刚信错一步。
怕苏婉清真的死在自己面前。
人一怕,就容易做蠢事。
尤其是习惯掌控局面的人。
一旦局面失控,第一反应就是用拳头抢回来!
“住手!”
秦叔猛地暴喝。
他松开苏婉清肩膀,右拳带着劲风,直接砸向杨复初手腕!
这一拳,比刚才那一抓更狠。
更急。
更像失控后的本能反应。
车厢里众人惊叫。
“秦叔!”
何明远也吓了一跳。
杨复初眼神瞬间冷了。
他没退。
也没躲。
只是指间银针一闪。
寒光如电!
针尖对上拳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住。
火车呼啸向前。
苏婉清气息紊乱。
秦叔暴怒出拳。
而杨复初指间那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已经稳稳停在秦叔拳头前一寸。
只差一寸。
就能刺入他的拳骨。
杨复初抬眼,声音冷得像冰。
“秦叔。”
“你再拦我一次。”
“她就真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