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顶层宴会厅,衣香鬓影,筹光交错。
巨大奢华的西洋水晶吊灯洒下璀璨暖光,悠扬的萨克斯曲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法国空运来的顶级鱼子酱和年份香槟。
穿着白马甲的侍者端着纯银托盘,像一条条游鱼般穿梭在人群里。
陆景耀换上了一身剪裁极佳的意大利手工高定黑西装。
他端着高脚杯,站在人群中央,从容地接受着香江各路名流的道贺。
“陆董,这部戏真是开创了先河,星耀影业前途无量啊!”
一个老牌洋行的华人大班举着酒杯凑过来,脸上的笑挤成了一朵菊花。
陆景耀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杯沿,抿了一口酒液,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客气了,以后星耀在香江,还得靠各位老板多捧场。”
不远处的香槟塔旁,邱淑蓉犹如众星捧月。
她今晚穿了一件酒红底色的高开叉晚礼服。
贴身的剪裁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白皙的脖颈上挂着一串价值连城的珍珠项链。
那股自带的市井野性,在昂贵珠宝的衬托下,碰撞出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几家大报馆的记者围着她,镁光灯闪得人睁不开眼。
邵逸夫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西服,红光满面地挡在邱淑蓉前面。
他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游刃有余地替她挡掉那些富商们过于热情的试探。
“邱小姐第一次拍戏就拿到这种破纪录的成绩,简直是祖师爷赏饭吃!”
听着周围天花乱坠的恭维,邱淑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出汗。
她目光下意识地穿过人群,寻找着大厅中央那个高大的身影。
陆景耀迎上她的视线,微微点头,给了个安抚的眼神。
到了例行的媒体群访环节。
大批记者一拥而上,几十个带录音话筒的支架差点怼到邵逸夫的脸上。
“邵总,请问星耀下一步有什么拍摄计划?还会继续启用新人吗?”
邵逸夫清了清嗓子,扶正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星耀的计划很宏大,剧本已经在筹备了。至于演员,只要有潜力,我们一视同仁……”
他刚准备讲两句场面话,人群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冷笑。
“拍什么计划?不如先说说你们星耀的烂账是怎么做的吧!”
一个留着八字胡、眼神闪烁的小报记者,粗暴地推开前面的同行。
他硬生生挤到了最前排的警戒线边缘。
这人胸前挂着一台老式徕卡相机,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采访簿。
名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港岛腥闻》四个字。
陆景耀晃着手里的香槟,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老鼠果然出洞了。
“这位记者朋友,今天是庆功宴,只谈电影风月。”
邵逸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八字胡记者却根本不买账,扯着公鸭嗓大声嚷嚷起来。
“谁不知道你们星耀的前身是几个破落小戏院?短短一个月,建影视城、砸重金拍戏。”
他死死盯着邵逸夫,手里的话筒几乎要戳穿对方的防线。
“外面都在传,这笔巨款来路不明,全是军阀退下来洗的黑钱!”
记者环顾四周,声音拔得老高。
“请问邵总,对这笔脏钱作何解释?”
此话一出,宴会厅里的萨克斯声仿佛都停了。
周围的名流富商纷纷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扫向群访区。
这年代的香江,黑白交织是常态。
但在半岛酒店这种高雅场合被人当面揭开底裤,简直是骑在主人家头上拉屎。
邵逸夫气得嘴唇直哆嗦,指着那名记者。
“你胡说八道!我们星耀的资金清清白白,每一笔都经过汇丰银行的流水,小心我告你诽谤!”
“诽谤?”
八字胡记者嗤笑一声,调转矛头,眼神猥琐地上下打量着邱淑蓉。
目光像黏腻的毒蛇,肆无忌惮地在她开叉的裙摆处游走。
“那咱们说说这位一夜爆红的邱大明星吧。”
记者故意拖长了音调,满脸讥讽。
“一个九龙城寨里要饭的破落户,连饭都吃不起的烂泥,凭什么能当女一号?”
他提高了嗓门,生怕后排的富商听不见。
“是不是因为你在陆大老板的床上伺候得好,靠着见不得人的潜规则上位,才捞到了这个角色啊?”
粗鄙下流的词汇,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脏水,兜头泼在邱淑蓉身上。
邱淑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手里的香槟杯猛地晃了一下,酒液洒在昂贵的礼服裙摆上,留下难看的深色水渍。
她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发抖。
城寨出身是她最深的自卑,现在被人当众撕开伤疤往里撒盐。
全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连那些看热闹的名流都觉得这话说得太过火了。
邵逸夫彻底怒了,斯文扫地,转头冲着门口大喊。
“保安呢!把这个满嘴喷粪的无赖给我轰出去!”
两个酒店保安刚要上前,八字胡记者举起相机疯狂按快门。
“怎么?心虚要打人了?星耀影业店大欺客啦!”
“慢着。”
一道低沉平静的嗓音,稳稳地压住了全场的骚动。
陆景耀单手端着高脚杯,踩着波斯地毯,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媒体圈。
挡在他前面的记者,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逼得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他走到八字胡记者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八字胡记者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脖子,举起手里的相机对着陆景耀。
“陆老板被戳中痛处,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封口吗?”
陆景耀没有发火,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他将手里的香槟杯随手递给旁边的侍者。
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陆景耀缓缓抬起手。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八字胡记者歪斜的衬衫领口。
动作很轻,就像在帮一个老朋友整理着装。
“领带歪了,高雅场合,要注意仪表。”
陆景耀替他把领带扯正,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动作有多优雅,眼底的寒意就有多刺骨。
“拿着别人给的三瓜两枣,就敢跑来我的场子当出头鸟。”
陆景耀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记者耳边低语。
“你背后的主子,没教过你死字怎么写吗?”
八字胡记者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
他从陆景耀带笑的眼睛里,看到了看死人一样的淡漠。
那是一种手握重兵、见过无数血肉横飞的人,才会有的无视生命的眼神。
陆景耀直起身,收回手。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抽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方巾,仔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对方领口的手指。
擦完,他把方巾随手扔在记者的脚边。
“这位记者朋友喝醉了,满嘴胡话。”
陆景耀转过头,冲着站在宴会厅边缘的两名西装保镖偏了偏脑袋。
“扶他下去休息。动作轻点,别砸了半岛酒店的招牌。”
两名身高一米九、膀大腰圆的西装保镖立刻大步走上来。
一左一右,像铁钳一样死死夹住了八字胡记者的胳膊。
八字胡记者疼得龇牙咧嘴,骨头都要散架了,相机直接掉在了地上。
但他毕竟是收了重金来砸场子的,眼看任务还没彻底完成,干脆扯开嗓子耍起无赖。
保镖根本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两人架着他的胳膊,直接将他双脚腾空,半拖半拽地往宴会厅大门走去。
皮鞋在厚厚的地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到了厚重的红木大门前,八字胡记者死死扒住门框,回头冲着大厅声嘶力竭地叫嚣。
“姓陆的你心虚了!你等着,明天全港的头版头条都会彻底毁了你!”
凄厉的吼声在奢华的宴会厅里回荡。
不少名媛皱着眉头,用羽毛扇掩住了半边脸。
陆景耀没有回头看那个跳梁小丑一眼。
他从侍者的托盘里重新端起一杯年份香槟,冲着惊魂未定的邱淑蓉和邵逸夫举了举杯。
灯光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折射出迷离的光斑。
陆景耀抿了一口香槟,轻笑。
“明天?你的报社,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