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爷!前面的水路被封了,全是钱大钧的兵!”
船老大喊完这一嗓子,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甲板上。
江面上,三四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猛地扫过来,硬生生撕裂了雨幕。
前方两百米外的江心,横着几条粗壮的拦江铁索。
岸边更是停着几艘马达轰鸣的军用汽艇,随时准备像狼群一样扑上来。
“慌什么。”
陆景耀站起身,随手理了理被江风吹皱的衬衫下摆。
他把那件带着硝烟味的风衣重新扯紧,盖在顾海棠的身上。
“待在舱里别出来。闭上眼睛,数到一百。”
顾海棠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没发出一丝声音,乖乖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陆景耀掀开防雨的乌篷帘子,大步跨上船头。
江风猎猎作响,雨水毫无阻碍地打在他线条冷硬的脸上。
他瞥了一眼瘫成烂泥的船老大,脚尖猛地挑起地上的竹篙。
一把塞进老头那干瘪的手里。
“撑船,靠岸。”
陆景耀指着远处装满自家物资的远洋货轮,“去那个泊位。”
船老大哆嗦得像秋风里的鹌鹑,牙齿打架发出“咔咔”的响声。
“陆……陆爷,那可是枪子儿啊!靠过去就是白白送死!”
“你不撑,我现在就让你下江喂王八。”
陆景耀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比江水还要冷。
船老大看了看江面耀武扬威的巡逻艇,又看了看陆景耀的眼睛。
他一咬牙,握紧竹篙,闭着眼死命往江底撑去。
小游船破开江面的水波,迎着探照灯的强光,硬生生靠向了十六铺货运码头。
码头上,黑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
三百多号穿着灰布军装的残兵败将,把登船的栈桥围了个水泄不通。
枪刺如林。
清一色的汉阳造和中正式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全指着江面上这艘孤零零的小船。
在这些人身后,停着陆景耀的那艘庞大货轮。
货轮的甲板上堆满了木箱,里面全是刚从兵工厂搬出来的美式装备。
“船上的人听着!立刻停船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岸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国军团长举着铁皮大喇叭,扯着破锣嗓子狂吼。
这人叫张彪,是钱大钧手底下养的头号疯狗。
钱大钧私通日本人的事败露,已经被南京下了海捕文书。
临跑路前,他下了死命令,必须把陆景耀的这批货全部截下来当盘缠。
“咚”的一声闷响。
小游船重重撞在码头的防波堤上,停稳了。
三百多支步枪同时拉栓。
“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杀气腾腾,听得人头皮发麻。
张彪扔掉手里的铁皮喇叭,拔出腰间的配枪,大步走到栈桥前端。
“陆景耀!你个狗日的不是很狂吗?”
张彪隔着十几米的水面,冲着船头大肆狞笑。
“在百乐门拿酒泼钱司令,还敢栽赃陷害!今天这十六铺码头,就是你的乱葬岗!”
陆景耀站在微微摇晃的船头上,双手背在身后。
他连正眼都没看张彪,目光反而扫过那三百多号端着枪的残兵。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连一双完整的胶鞋都没几个人穿得上。
手里端着的步枪,有些连膛线都磨平了。
这群被当做炮灰推出来的底层士兵,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就带了这么点人?”
陆景耀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失望。
张彪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都死到临头了,这小子还在装大尾巴狼?
“死鸭子嘴硬!你以为你那点特种兵能翻天?”
张彪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老子早就派人把陆路口子的石桥炸了!你的车队根本过不来!”
他越说越得意,绿豆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凶光。
“你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你拿什么跟我这三百号弟兄拼?”
张彪指了指后面那艘巨大的货轮,笑得脸上的横肉直乱颤。
“这一船的金条和美国货,现在全归钱司令了。”
他顿了顿,目光邪淫地往乌篷船的帘子里扫去。
“老子还听说,你船舱里藏了个绝色戏子?”
张彪搓了搓手,“等会儿把你打成筛子,这小娘们正好让弟兄们开开荤!”
周围的国军残兵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不少人已经开始吹起了流氓哨。
躲在舱里的顾海棠听得清清楚楚。
她死死抓着那件大风衣,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害怕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可站在船头的陆景耀,依旧没有动怒。
狮子怎么会因为野狗的狂吠而生气呢?
他只是觉得钱大钧这种军阀,确实蠢得无可救药。
“炸了桥?”陆景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钱大钧是不是连军用地图都没看全?那座破石桥,也配挡我的重型卡车?”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衬衫口袋。
岸上的国军残兵吓了一跳。
还以为他要掏什么秘密武器,几十个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结果,陆景耀只是掏出了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纯银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
明黄色的火苗在江风中顽强地跳动。
陆景耀低下头,就着火苗,不紧不慢地将雪茄点燃。
深吸一口,青灰色的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慢悠悠地飘向半空。
一个人,面对三百多支枪。
不但不投降,还在船头优哉游哉地抽起了雪茄。
这幅画面,嚣张到了顶点,也把对面压抑到了极点。
张彪感觉自己像个被彻底无视的跳梁小丑。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烧光了他仅存的理智。
“装神弄鬼!老子现在就送你归西!”
张彪猛地举起手里的配枪,大拇指拨开保险。
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陆景耀的胸膛。
“全体都有!上刺刀!准备开火!”
三百号残兵齐刷刷地端平了步枪,手指搭在了生锈的扳机上。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只要一粒火星,整个十六铺码头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陆景耀随意地弹了弹雪茄的烟灰。
他从后腰摘下一个黑乎乎的美军制式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张彪失去耐心,怒吼出声。
“不投降就开火!”
陆景耀吐出一口浓烟,冷漠的目光看着岸上的张彪。
他对着对讲机,语气森寒地说出了最后一道指令。
“铁胆,给他们听听什么是美利坚工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