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在省城分公司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李明传真过来的停工通知单，薄薄一张纸，盖着环保局的公章。
他没有直接去找周国栋。之前跟周国栋的接触让他清醒的认识到不能万事全靠周国栋吗，自己需要有自己的手段来解决问题，周国栋是用来拉项目，找政策的不是给自己擦屁股的保姆也不是万用保护伞。况且环保局和建设厅不是一个系统，周国栋的手伸不过去。他现在需要的是找到钱大发的破绽，一击必中。
李强推门进来，脸上阴沉的像是挂了霜，一身的寒气。
“凡哥，钱大发那边又有动静了。”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陈凡打开后，发现里面全是照片——大发地产在省城开发的三个楼盘，代建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三条市政道路，总投资六千万，抵扣土地出让金六千万。照片里的三条路，一条坑坑洼洼的甚至有一个坑里还蓄着污水，一条道边上堆着几根水泥管，管身麻麻赖赖的，有些地方结的硬块显得管身都粗了一大圈，第三条更夸张，这条路甚至都没路面是外城的一条土路，路肩都看不太出来了。协议签了快两年，路一条都没修。
“国土厅那边呢？”
“代建协议备案了，但验收报告一份都没有。按协议条款，大发地产违约在先，国土厅有权收回抵扣，追缴六千万土地出让金。”李强坐下来灌了一大口凉茶，“不过国土厅管这事的周处长，是钱大发连襟的老同学。协议签了两年都没人催，验收不验收也没人问，他们这些人，哥你还不知道吗，责任砸不到自己身上谁愿意多此一举啊。”
陈凡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桌上。六千万，不是小数目。钱大发的资金链他大致能算出来——省城三个楼盘同时在开发，银行贷款加上供应商垫资，杠杆率不会低于百分之八十。省城地块又是溢价三千万拿的，首期款加税费砸进去将近一个亿。六千万土地出让金一旦被追缴，他的资金链就算不断，也要疼得满地打滚。
但国土厅的处长是不是钱大发的自己人，就算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怕是也已经被喂饱了。正常渠道举报，材料递上去大概率石沉大海。需要一个让周处长压不住的理由，让国土厅不得不查，甚至他自己都要紧急切割的办法。
“倩倩。”陈凡把赵倩倩叫来，将照片推到她面前，“这些照片，能不能上省报？”
赵倩倩拿起照片一张一张翻看，手指停了一下。“能上。但不能以凡尘传媒的名义。省报发这种稿子需要通讯员署名。我在省台时带过一个实习生，姓顾，现在在省报当见习记者。小姑娘人很正，早想写一篇关于代建乱象的报道，一直没有实锤证据。”她说着把照片装回信封里，“这些照片，加上代建协议的复印件，够发一篇头版了。标题我都替她想好了——《六千万换三条烂路，谁在买单，谁在笑》。发稿之前，我会让她把清样寄给国土厅办公室，附上一份采访函。”
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采访函一到国土厅，周处长就压不住了。不是压不住报道，是压不住厅里的其他领导。谁还没几个竞争对手那，想来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替钱大发背锅吧。
“什么时候能见报？”
“见不见得了报不一定，如果顺利的话最快下周三。但是清样会在周二寄到国土厅，周三见不见报都是一样的。”
陈凡站起来走到窗边。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塔吊在雾霾中若隐若现。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些照片。
三天后，清样寄到了国土厅办公室。赵倩倩之前提到的实习生小顾在采访函里提了三个问题：大发地产代建的三条市政道路是否按协议约定期限完工？如未完工，国土厅是否启动了违约追缴程序？六千万土地出让金的抵扣，是否经过了合法合规的审批？采访函落款是省报城市新闻部，盖了公章。
当天下午，国土厅办公室的电话打到了周处长那里。周处长正在开会，秘书把采访函递给他，他扫了一眼，脸色变了。会没开完他就悄悄离了席，走廊里能听见他压低声音打电话。“老钱，省报那边怎么回事？代建协议的事谁捅出去的？采访函已经到了厅里了，白纸黑字盖着公章，压肯定是不住了。你赶紧想办法以最快的速度就是装样子也要把那三条路给我装的热火朝天正在开工的样。”
钱大发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大发地产的办公室里。他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大背头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紫砂壶，他对着壶嘴猛灌一气喝了几大口凉茶，然后猛地把紫砂壶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洇进地毯里，像一朵暗色的花。周伟站在门口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但他不敢进来。
“周伟，周伟，你死哪去了！”
“去查。赶紧给我tmd去查，看看是谁捅出去的。”
周伟转身要走，钱大发叫住他。“呼~好了，不用查了。用脚后跟想也tmd知道一定是陈凡。”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发出单调的声响，“老周，你说他tmd一个包工头的儿子，从江城那种小地方爬出来的，两年做到现在。他的是凭什么？一个刚爬起来的泥腿子，他又是怎么把我们查的这么清楚的？”钱大发阴郁的盯着周伟。
周伟没敢接话，他也接不上来。钱大发也不需要他接话。
“这个狼崽子比我狠啊。”钱大发站起来走到窗边。大发地产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能望见半个省城。远处城北的方向，凡尘地产的工地上塔吊林立。停了三天工，塔吊的吊臂一动不动，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当初我以为封了他的工地能压一压他，他找了周国栋。我以为银行能卡住他，他拿下了郭主任。我以为搞个联合行动能吓住他，他反而吓跑了孙宏达。现在是不是又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