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凡尘花园二期正式开盘。
这一次的阵仗比一期更大。赵倩倩提前一个月就开始了广告预热——省城晚报的半版软文、交通广播的整点报时广告、街头巷尾的灯箱喷绘，连江城到省城的长途汽车椅套上都印了凡尘花园的广告。她把能用的渠道全部铺满了。
开盘前一天晚上，陈凡在售楼处盯到凌晨两点。沙盘的灯全部换成了暖色调，户型图重新做了立体模型，一楼大堂的展板上贴满了工法展示的照片——钢筋绑扎、模板支护、混凝土浇筑，每一道工序都拍得清清楚楚。这是沈月的主意。她说个体户买房最怕质量不行，把工地上的实景拍出来给他们看，比说一万句“品质保证”都管用。
“陈总，明天的人手我都安排好了。”周敏的的嗓子早就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了，声音清脆，“因为上次的教训，这次安排了十二个售楼小姐负责接待，分来两班轮流休息。两个财务负责收款，李强带了十二个安保队员维持秩序。赵总说省城那边可能还会来几个记者，她亲自接待。”
“银行的人呢？”
“建行的刘行长答应派人来现场办按揭，工行也来了一组人。两家银行现办理，客户办贷款不有选择而且合同当场签也不用两头跑，我们的业务办理也更快了，业务员不会被长期占用。”
陈凡点点头。周敏跟了他半年，从一个普通售楼小姐做到了销售主管，做事越来越利索。她身上有一种被逼出来的干练——离了婚，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在省城楼盘干了两年被排挤走，是陈凡把她挖过来的。她比谁都珍惜这份工作。
“周姐，明天结束照例给大家发奖金。每人五百。”
周敏笑了。“陈总，你老是这么大方，以后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谈工资了。”
“那就别谈，我难道会不给你涨？”
周敏的耳根红了一下，转身去检查沙盘了。她的背影在售楼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很挺拔。
开盘当天，陈凡五点半就到了现场。售楼处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拐弯处，那壮观的景象一点都不比上次差，甚至犹有过之。经过媒体报道，更多的人知道了凡尘花园上次的盛况，很多上次没买到的和提前交了押金的这次都早早的就来排队了。排在前面的有个熟面孔——老王头，凡尘花园一期第一个全款买房的客户。
“王叔，您怎么又来了？”陈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给我儿子买。”老王头裹着一件褪色的军大衣，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浓得发黑的茶水，“你这一期的户型我看了，一百三十平那个，四室两厅，正好。我儿子明年结婚，房子先备上。你盖的房子我住了一年，墙没裂，顶没漏，小区里的花花草草打理得也好，是啥啥都顺心啊。信得过，这不昨晚上我就来了，等新房弄好了正好赶上我儿结婚。”
陈凡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老王头。老王头摆摆手说不抽，陈凡把烟别在自己耳朵上。
“王叔，您这么早就来排队，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他出差那赶不回来，哎~忙的啊跟什么似得。我跟他说房子的事我来办，你踏踏实实的工作就行。”老王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茶叶沫子沾在嘴角，他用袖子擦了擦，“陈老板，我就一个儿子，以前是条件不允许，现在好了，既然有这条件我这当爹的还能让他错过喽？”
“王叔，您放心。咱这房子绝对让您亲家没二话。”
天亮之后队伍越来越长。到早上八点，从售楼处门口排出去的人龙已经拐了两个弯，延伸到了隔壁街上。李强带着安保队员来回巡逻，手里拿着对讲机。街边的早餐摊子闻风而动，卖煎饼果子的、卖豆浆油条的、卖茶叶蛋的三轮车全来了，在队伍旁边一字排开。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混着人们的说笑声，像赶集一样。
九点整，陈凡亲自拉开了售楼处的大门。
老王头第一个走进去，径直走到沙盘前，指着中间那栋楼。“四楼，一百三十平，朝南的。全款。”周敏翻开销控表，四楼的房号后面写上“已售”。老王头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银行的封条还没拆。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数钱的动作却很轻，一张一张点得仔细。
“陈老板，您是不知道啊，我儿子经常出公差全国到处跑，上次回来的时候他一看见这房子就止不住的说好，比他在省城看到过的都还好。客厅大，窗户亮，小区里还有花园。”
“王叔，您儿子有眼光。”
老王头嘿嘿笑了，把点好的钱推到收款台上，在认购书上按了手印。红色的印泥沾在他粗大的拇指上，像一枚勋章。
中午的时候出了一件意外的事。一个穿着旧工装的中年男人在沙盘前站了很久，把所有户型都看了一遍，最后问周敏最小的户型多少钱。周敏报了价，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硬币，全部摊在桌上。
“我凑了半年，就这么多。还差两千。能不能先定下，剩下的我月底发工资补上？”
周敏为难地看向陈凡。陈凡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硬币堆里还有几枚五角的，带着锈迹。
“师傅您贵姓？”
“免贵，姓刘。刘德胜。水泥厂的。”
陈凡愣住了。刘德胜，水泥厂烧成车间的工人，孙德厚的徒弟。上个月在水泥厂食堂里他蹲在角落，一言不发。
“刘师傅，您怎么来了？”
刘德胜搓着手，手指缝里的水泥灰洗得很干净，但指甲上的痕迹还在。“陈老板，我老婆孩子一直住在厂里的家属楼。二十年的老房子了，厨房漏水，厕所堵，冬天冷夏天热。我想给她们换个好点的。你收购了水泥厂，工资补了，还涨了百分之十。我算过了，每个月多挣的钱加上以前的积蓄，够还月供。就是首付还差一点。”
陈凡把桌上的钱推回去。“刘师傅，首付差的钱，从您下个月工资里扣。房子先定下。”
刘德胜的手停在半空。“陈老板——”
“您在水泥厂干了多少年了？”
“十八年。”
“十八年。把最好的年头都给了厂里。差这两千块钱，我要是让您走了，我对不起您在回转窑前流的那些汗。房子您先定下。户型您慢慢挑，挑个嫂子喜欢的。”
刘德胜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桌上的钱一张一张捋平重新放回兜里，然后走到沙盘前，指着一套八十多平的小户型。“就这套。我老婆喜欢朝南的，她怕冷却跟我住在筒子楼里一天就那窄窄的一条光，还一会儿就过去了。以后我想让她每天都能晒太阳。”
周敏在销控表上写下“已售”，把认购书推过来。刘德胜拿起笔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作业。写完他放下笔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笑了。
“我刘德胜也有今天。”
傍晚六点，房源全部售罄。比一期多卖了将近三倍，时间却只用了一天。收款台上的验钞机从早转到晚，张伟带着两个财务一直忙乎这。建行和工行的按揭窗口排着长队，两家银行的业务员暗暗较劲，比谁的审批速度快，现在的情况都不用去宣传政策，只要你办的够快，人家就在你这窗口排。赵倩倩带着省城来的记者参观小区，中心花园的草坪刚铺好，自动喷灌头旋转着洒水，在阳光下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陈总，今天入账的定金加首付款，一共八千七百万。”周敏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陈凡站在售楼处门口，看着工人们正在撤掉门口的展板。八千七百万，虽然经历了上一次的成功这次大家都有预料但是都还是十分激动。
手机震了一下，沈月发来的短信：“你又一次成功了，未来你会越来越成功的。”
他回了一条：“是未来我们会越来越成功。”
又震了一下，秦岚发的：“今天念念踢我了。你晚上来吗？”
他回了一个字：“来。”
晚上八点，售楼处的人终于散尽了。陈凡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周敏端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他没有睁眼。周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过了很久陈凡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沈月的号码。
“还在公司？”
“嗯。整理今天的销售数据。合同要归档，按揭资料明天要交银行。”沈月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清醒，“你怎么还没回去？秦岚不是让你去吗？”
“一会儿就去。今天谢谢你。沙盘、户型模型、工法展板，你现在可以独当一面了。”
沈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凡，我今天在现场看到了一个人。”
“谁？”
“钱大发的助理。那个姓周的。他戴着口罩在沙盘前站了很久，把所有户型都看了一遍，还拿手机拍了照。李强的人想拦，他已经走了。”
陈凡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钱大发派人来踩盘，说明他盯上凡尘了。城东二期那块地他花了两亿两千万，溢价三千万，资金压力很大。现在看到凡尘花园二期日销回款近九千万，他心里不会好受。
“我知道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合同什么的明天整理也是一样的。”
“陈凡。”沈月叫住他，“小心钱大发。他这种人，正面赢不了就会使阴招。”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凡去了红星印刷厂。秦岚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新华字典》。茶几上还摊着几本——《诗经》《楚辞》《论语》，都是取名用的。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裙子，小腹微微隆起来，穿紧身衣能看出弧度。她每天对着镜子侧身看很久，嘴角带着笑。
“今天开盘怎么样？”她想站起来，陈凡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比一之前还火爆，全卖完了。”
秦岚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我就知道。你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陈凡在她旁边坐下。秦岚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裙子，能感觉到小腹微微隆起的那一小块弧度，暖烘烘的。老周头的媳妇说三个月刚显怀，多半是个小子。秦岚说儿子女儿都一样。
“名字又想了想。如果是男孩叫陈念还行，念念不忘的念。如果是女孩的话就叫陈安吧，平安的安，万一真是个女孩将来知道名字居然是捡剩下的改不高兴了。”
“陈念。陈安。”陈凡念了一遍，“都好，都听你的。”
秦岚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哎~现在的日子可真好啊，每天不用发愁动脑筋，现在脑子全都用来胡思乱想，想些有的没的可真轻松啊。”
陈凡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秦岚的头发里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印刷厂特有的油墨味。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他记忆里最安心的气息。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陈凡打开笔记本。
2000年5月20日，重生第两百九十五天。
凡尘花园二期今天开盘，全部售罄，入账八千七百万。从三千六百万到八千七百万，用了不到半年。老王头今天又来了，给儿子买的。他说“你盖的房子我信得过”。这话听着是真舒心，希望将来我能一直对得起这句话。刘德胜也来了，带着全部积蓄来交首付，差了不到两千块，我给他垫了。他在水泥厂干了十八年，我要是让他走了，对不起他流的那些汗。
沈月今天在现场看到了钱大发的助理。钱大发急了，派人来踩盘，下一步不知道会使什么招。
秦岚的小腹微微隆起来了。三个月，刚刚显怀。她每天对着镜子侧身看很久，嘴角带着笑。名字之前说好的男孩女孩都一样现在又改主意了，男孩叫陈念，女孩叫陈安。我说都好。她靠在我怀里，头发上有油墨的味道。那味道现在闻着觉得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