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花园一期开工之后，陈凡发现了一个问题。
建材采购的成本居高不下。钢筋、水泥、砂石、管材，每一样的进价都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负责采购的老周是陈建国用了多年的熟人，价格虽然比王胖子在的时候降了一些，但降得有限。陈凡让张伟暗中拿了老周的进货单去建材市场比价，回来一看，螺纹钢比老孙那边贵了将近一成，水泥每吨贵了十五块，连砂石料这种最透明的材料都比别家高。
张伟把比价表放在陈凡桌上，推了推眼镜：“老周应该没吃回扣。我问过了，他进的都是品牌货，质量没问题。问题出在环节上——老周是从经销商手里拿货，经销商上面还有代理商，代理商上面才是厂家。每多一层，价格就往上跳一截。”
陈凡看着比价表，没有说话。他想起前世在广告公司做项目时学过的一堂课：供应链每多一个环节，成本增加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五。凡尘地产刚起步，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不能在采购上白白流血。
“把李强叫来。”
当天下午，陈凡带着李强去了城北建材市场。这是江城最大的建材集散地，钢材区、陶瓷区、五金区、木材区分门别类，几百家商户挤在两条街上。送货的三轮车、进货的面包车、拉活的板车把路口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吆喝声、卸货声搅成一团。空气里弥漫着瓷砖切割的粉尘味和钢材的铁锈味。
李强跟在陈凡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夹克，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结实的古铜色小臂。在工地上搬了几个月砖，他的身板比在街头混的时候更结实了，人也沉稳了许多。
陈凡没有急着去找老孙。他带着李强在市场里转了大半天，一家一家地看。钢材店的老板们蹲在门口喝茶，看到有客人来，放下茶杯迎上来。陈凡不问价格，先看货——螺纹钢的标号、水泥的标号和生产日期、砂石的含泥量。看了七八家之后，他心里有了底。
走到市场最里面，一家钢材店门口停着两辆大货车，几个工人正满头大汗地卸货。门面不大，但仓库很深，里面码满了各种规格的螺纹钢和线材。老孙正蹲在门口喝茶，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壶嘴缺了一个小口，用胶布缠着。看到陈凡，他眼睛一亮，站起来招手。
“小陈老板！听说你那个凡尘花园卖疯了？三千多万，江城都传遍了！”他拉过两把塑料凳子，“坐坐坐，尝尝我这个茶，福建铁观音，我女婿寄来的。”
陈凡坐下来，接过老孙递来的茶杯。茶色金黄，入口有淡淡的兰花香。
“孙叔，我今天不是来喝茶的。”
老孙的笑容淡了一点，放下紫砂壶。“你说。”
“我要开一家建材店。”
老孙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面上泛起细细的涟漪。“你自己开？”
“对。绕过中间商，直接从厂家拿货。供应凡尘地产的项目，也对外批发零售。”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茶。市场里的喧嚣声从门口涌进来——三轮车的铃铛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远处切割瓷砖的刺耳声响。他放下茶杯，杯底在塑料桌面上磕出轻微的声响。
“小陈老板，你这是要抢我们的饭碗啊。”
“不是抢。是合作。”陈凡说，“我的店开起来之后，钢材从你这里拿。价格你给我底价，我加五个点对外卖。凡尘地产的项目，我优先用你的货。”
老孙的眼睛转了几转。五个点的加价，比他从代理商那里拿货的利润还高一些。而且凡尘地产的项目用量大、回款快，比零售强得多。
“你拿什么保证？”
“签合同。白纸黑字。”
老孙又沉默了一会儿。门口的工人卸完了货，过来讨水喝，老孙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去倒。他把紫砂壶里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壶，给陈凡续上。
“行。我老孙在建材市场混了二十年，跟过不少老板。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合作’而不是上来就‘压价’的。”他端起茶杯碰了碰陈凡的杯子，“这买卖，我干了。”
从老孙店里出来，陈凡又去了水泥区和砂石区。用同样的方法，他谈下了三家核心供应商。条件都一样：底价供货，加价对外销售，凡尘地产的项目优先采购。供应商们起初都有顾虑，但陈凡拿出凡尘花园的采购量数据后，所有人都点了头。
傍晚时分，陈凡在市场最东头看中了一家要转让的门面。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门面大约八十平方，后面带着三间仓库，位置在市场主通道和卸货区的交叉口，人流车流都经过这里。老周因为儿子赌博欠了高利贷，急着用钱，开价十八万。
陈凡在门面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墙面被多年的油烟熏得发黄，地面坑坑洼洼，仓库的顶棚破了一个洞，能看到天空。但位置确实好——他刚才在市场里转的时候注意过，几乎所有进钢材区的货车都要经过这个路口。
“十五万。”陈凡说。
老周苦着脸：“小兄弟，我这店面一年租金都不止这个数。要不是急用钱——”
“十五万，现款，今天签合同，明天到账。”陈凡打断他，“周老板，我知道你急着用钱。高利贷不等人。”
老周的脸抽搐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强在旁边不耐烦地换了个站姿。市场里的广播响起来，通知各家商户去交下个月的管理费。老周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像好几天没睡好。
“成交。”
从建材市场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李强骑着摩托车，陈凡坐在后座，两人在寒风里穿过半个江城。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李强的背很宽，挡住了迎面刮来的风。
“凡哥，”李强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花十五万盘这个店，又签了那么多合同，万一亏了怎么办？”
“亏不了。”
“你怎么知道？”
陈凡没有回答。他没法说自己是从二十多年后回来的，知道房地产的黄金十年才刚刚开始，建材需求只会越来越大。谁掌握了供应链，谁就掌握了成本，这是后世每一个活下来的开发商都懂的道理。
“李强，你觉得咱们凡尘地产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李强想了想。“房子卖得好？”
“那是结果。真正的原因是我们快。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把地拿了、楼卖了、钱收了。建材也是一样，别人还在从经销商手里拿货，我们已经直接对接厂家了。等他们学会，我们已经把店开遍了江城。”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凡哥，跟着你干，我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
“脑子不够用没关系，肯干就行。”
摩托车在印刷厂门口停下。李强一脚撑地，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二楼窗户，什么都没说，骑着摩托走了。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像一颗红色的星星沉入地平线。
陈凡推开印刷厂的铁门。门卫老张头正抱着收音机听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徐良正在大破莲花观。听到门口动静赶紧坐起来张望，看到是陈凡，他点了点头，又眯起了眼睛靠了回去。
秦岚在办公室里算账。桌上摊着一堆发票和送货单，计算器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挽在脑后。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铅笔从发髻里滑出来掉在桌上，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这么晚还没走？”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来看你。”
秦岚低下头，假装整理发票。耳根悄悄红了，像被窗外的晚霞染过。“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肉切成小块，肥瘦相间，酱油色很足；青菜还绿着，没有被闷黄。
“厂里食堂剩的。我给你热一热。”
办公室里有个小电炉，秦岚蹲在地上，把饭菜倒进小锅里加热。红烧肉的香味很快弥漫开来，和陈凡记忆里母亲做的味道很像。她蹲着的姿势不太稳，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在锅里慢慢搅动。头发从肩上滑落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陈凡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以后建材店的宣传册和价目表，也交给你印。”
秦岚的筷子停了一下。“建材店？”
“嗯。在城北建材市场盘了个门面，做建材批发零售。直接从厂家拿货，供应凡尘地产的项目，也对外卖。以后凡尘用的钢筋、水泥、管材，都从自己的建材店走。”
秦岚想了想，点点头。“你这是在给自己修护城河啊。建材价格自己掌控了，就不怕供应商坐地起价。凡尘地产的成本也能降一截。”
“对。以后印刷厂的业务也不愁了。凡尘地产的宣传册、户型图、合同文本，建材店的价目表、宣传单——全是你的。”
秦岚低下头，继续搅动锅里的菜。电炉丝红通通的，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染成一抹暖色。“你不用特意照顾我。厂里的业务够做了。”
“不是照顾。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秦岚的筷子又停了一下。她把热好的饭菜倒回饭盒里，递给陈凡，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干净的筷子。陈凡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肉入口即化；青菜是用猪油炒的，还放了一点蒜末。秦岚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吃，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好吃吗？”
“好吃。”
“那以后常来。”
陈凡抬起头。秦岚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她没有躲，只是耳根更红了。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吃完饭，秦岚收拾碗筷。陈凡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闻到洗发水和油墨混合的气味。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手里还拿着饭盒，手指微微攥紧。
“今天累吗？”她轻声问。
“累。但看到你就不累了。”
秦岚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跟谁学的这些话？”
“心里话。”
秦岚把饭盒放下，转过身面对他。她的双手搭在他肩上，手指微微蜷着。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睫毛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你知道吗，以前他也会说这些话。后来就不说了。再后来，连家都很少回。”
陈凡没有接话。他知道秦岚说的“他”是谁。
“我不是他。”他说。
“我知道。”秦岚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才让你来。”
两人就这样站了很久。窗外的野猫又叫了一声，声音像婴儿的啼哭。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从城市的另一端隐隐传来。印刷厂的院子里，老张头的收音机还在响，单田芳的沙哑嗓音在夜风中时隐时现。
“太晚了，你回去吧。”秦岚松开手，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的脸上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神色，只有睫毛还湿着。“明天不是还要跑建材店的手续吗？早点休息。”
陈凡走到门口时，秦岚叫住他。
“陈凡。”
他回过头。秦岚站在办公室中央，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响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个。
“路上小心。”
陈凡下楼后回头看了一眼。秦岚站在二楼的窗口，隔着玻璃冲他挥了挥手。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柔和的暖色。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探出窗框，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回到家，陈凡打开笔记本。
1999年12月28日，重生第一百七十二天。
建材店盘下来了。十五万，位置在市场主通道和卸货区的交叉口，值。老孙那边签了钢材供货合同，水泥和砂石的供应商也谈妥了。老周因为儿子赌博欠了高利贷，急着用钱，否则这个价拿不下来。这让我更加确信——绝不能碰赌博。李强问我会不会亏，我说亏不了。其实我心里也不是百分之百有底，但做生意就是这样，看准了就要出手。
秦岚今天问我是不是特意照顾她的印刷厂。我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她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但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那是被生活和岁月磨出来的痕迹，但是让人莫名的安心。红烧肉做得很好吃，青菜也是。她说“以后常来”，声音很轻，但我知道这句话带着她不好言说的期盼。
对了，今天抱着她的时候，闻到了油墨的味道。以前觉得油墨味不好闻，现在觉得那是她的味道。老张头的收音机在放《白眉大侠》，徐良大破莲花观。秦岚站在窗口冲我挥手，身后那盆绿萝的叶子探出窗框。那盏灯亮着，像一颗星星。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弯成了一弯蛾眉，清清冷冷的，照着这座城市，照着城北建材市场那间还贴着转让告示的门面，也照着印刷厂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