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金到账的第三天，陈凡正式走进了红星印刷厂。
厂区比他想象的要整洁。车间里的印刷机虽然蒙着一层薄灰，但看得出来平时有人擦拭保养。纸张按规格码放得整整齐齐，油墨桶盖得严严实实，连废纸篓都清得干干净净。一个快倒闭的厂子还能保持这个面貌，管厂子的人用了心。
秦岚站在车间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比上次见面好了很多。
“工人们都在会议室等着了。”她说，“听说新老板要来，有人紧张，有人不服气。老周——就是管切纸的老周头——昨天跟我说，要看看新老板是不是个靠谱的人。”
“那就让他看看。”陈凡说。
会议室其实就是车间旁边的一间大屋子，摆了几张长条桌和塑料凳子。三十多个工人挤在里面，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陈凡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惊讶、怀疑、审视，什么样的眼神都有。
这么年轻的老板，他们没见过。
秦岚简单开了个头：“这位是陈凡陈总，以后印刷厂的大股东。下面请陈总跟大家说几句。”
稀稀拉拉的掌声。陈凡没在意，走到前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有满脸稚气的学徒工，也有膀大腰圆的搬运工。他们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更多的是不信任。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陈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在想这个毛头小子能干什么？是不是哪家的少爷拿着家里的钱来玩票？玩几天玩腻了，厂子一关，拍拍屁股走人。”
工人们面面相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我先回答这个问题。我今年十八岁，没上过大学，现在在我爸的工地上干活。钱是我自己筹的，有家里的积蓄，也有借的。四十多万砸进来，不是为了玩。红星印刷厂要是倒了，我的钱就打了水漂。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拍屁股走人——我的屁股比你们沉。”
有人笑了，气氛松动了一些。秦岚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翘起。
“下面说正事。”陈凡拿起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基本工资+计件提成。“从今天起，工资制度改了。每个人有基本工资，四百块，保证你们的基本生活。超出定额的部分，按件计酬，多劳多得。干得多的，一个月拿一千块不是问题。干得少的，只有基本工资。偷奸耍滑的，一分钱不多拿。”
工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四百块的基本工资在江城不算高，但加上计件提成，上限就高了。以前厂里是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老实肯干的人最吃亏。现在这个制度，等于是让勤快的人有奔头。
这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指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在印刷厂干了几十年的老把式。
“陈总，你说的这些听着挺好。但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江城口音，“计件计件，得有件可计才行。厂里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工人不干活，是没活可干。机器开着，纸没有，订单没有，我们拿什么计件？”
说话的是老周头，切纸工，在印刷厂干了二十多年，是秦岚嘴里“跟了厂子快十年”的老工人之一。他一开口，周围的工人都安静下来，显然他说出了大家心里最大的疑问。
陈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第一份，凡尘建材的印刷合同。安全手册、产品目录、包装标签，一年的量，总价十二万。”
“第二份，老孙建材店的广告单页和价目表。他在城北建材市场有五个门店，以后所有印刷品都从我们这儿出。一年大概八万。”
“第三份。”陈凡拿起最后一份文件，看了秦岚一眼，“江大学生会的活动手册和社团刊物。沈月帮忙拉的线，一年三万左右。”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三份合同，加起来二十三万的订单，够印刷厂的机器转上小半年了。
老周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了下去。他旁边的几个老工人凑过来看合同，看完之后互相对视，眼神里的怀疑少了很多。
“还有一件事。”陈凡说，“拖欠的两个月工资，这个月先补发一个月。剩下的一个月，下个月结清。”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几秒钟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然后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密集，最后整个会议室都响起了掌声。有几个女工甚至红了眼眶——她们已经两个月没拿到工资了，家里等着米下锅，孩子等着交学费。
陈凡压了压手，等掌声平息下来，才继续说：“丑话说在前头。新制度从今天开始执行。愿意留下的，签新合同，按新规矩办。不愿意的，结清工资走人，我不强留。但我可以承诺一点：只要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任何人。”
散会后，工人们陆续走出会议室。老周头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朝陈凡点了点头，没说话，走了。
秦岚靠在门框上，看着工人们离去的背影，轻声说：“老周头点头了。他这个人嘴硬，轻易不服人。你能让他点头，不容易。”
“签合同吧。”陈凡说，“趁热打铁。”
秦岚早有准备，从办公室拿来一摞打印好的劳动合同。工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进来签字。有的人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人连名字都不会写，只能按手印。陈凡在旁边看着，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工人签字的时候，秦岚都能叫出他的名字，说上一两句——老张，你儿子考上高中了吧；李姐，你婆婆的病好点了没；小王，别老熬夜打游戏，上班没精神。
她记得每一个人的事。
签完最后一笔，车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秦岚把签好的合同一份一份整理好，锁进文件柜里。然后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凡，肩膀微微颤抖。
“两年了。”她的声音很轻，“从我丈夫走的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让这个厂活下去。债主堵门，工人要走，供应商断货。我一个人扛着，不敢哭，不敢倒。今天，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厂可能真的能活过来。”
陈凡走到她身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秦岚接过纸巾，没擦眼泪，而是紧紧攥在手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基本工资加计件，多劳多得——我以前也想过，但我不敢。我怕工人不接受，怕他们觉得我是个黑心老板。”
“你不是黑心老板。你是扛得太久了，扛到连自己都信不过了。”陈凡说，“从今天起，你只管抓生产和质量。订单、资金、外联，我来。”
秦岚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们是合作伙伴。”陈凡说，“你好了，厂子才能好。厂子好了，我投的钱才有回报。”
秦岚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笑了。那是陈凡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笑——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疲惫的微笑，而是如释重负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
“你知道吗，你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说，“但我信你。”
接下来的日子，印刷厂像一台重新上满发条的机器，慢慢运转起来。老周头带着几个老工人把印刷机彻底检修了一遍，换了磨损的零件，加了润滑油。秦岚亲自去供应商那里挑纸张，一家一家比价，最后拿到的价格比原来低了百分之八。陈凡让张伟每天来厂里半天，把之前的烂账重新整理清楚。
一周后，第一笔订单——凡尘建材的安全手册——正式开印。陈凡站在车间里，看着印刷机轰隆隆地运转，一张张印满字迹的纸张从机器里吐出来，带着油墨特有的气味。老周头戴着老花镜，每隔几分钟就抽出一张检查墨色，神情专注得像在照看自己的孩子。
秦岚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这几天老周头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昨天他跟我说，厂子有救了。”
“不只是有救。”陈凡说，“以后会越来越好。”
晚上收工后，秦岚破天荒地没有加班，而是把陈凡送到厂门口。九月底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凡。”她忽然叫住他。
“嗯？”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陈凡回过头，看到她站在厂门口的灯光下，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工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谢。”他说，“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秦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你这个人，连客气都不会。”
“客气没用。”陈凡也笑了，“你多赚点钱，我的分红才多。这才是正经。”
他挥挥手，跨上自行车。骑出去一段路，回头看时，秦岚还站在厂门口，灯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但依然挺直的树。
晚上回到家，陈凡打开笔记本。
1999年10月2日，重生第八十五天。
印刷厂的第一笔订单今天正式开印。老周头带着工人把机器检修了一遍，秦岚亲自盯着墨色，我站在车间里看了半个小时。油墨的气味不好闻，但那是活过来的味道。
秦岚今天送我到厂门口，说了声谢谢。我知道那声“谢谢”有多重——她扛了两年，从来不肯对人说软话。能让她开口，说明她开始相信我了。
工人们的状态比我想象的好。老周头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其他人也跟着卷起来。计件工资的魅力就在这儿——不用催，自己就会跑。等这批货交了，拿到回款，厂子就算彻底盘活了。下一步是拓展客户，不能只靠我拉来的这几单。
沈月说她在江大学生会还能多拉几个社团的单子。李明说他爸的工地上也需要印刷安全手册。李强——算了，他不给我惹事就谢天谢地了。
秦岚今天站在厂门口的样子，让我想起妈。妈也是这样，再难也不弯腰。这一世，我不会让她们再弯了。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像秦岚笑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