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陈凡一早就被母亲从床上拽起来。李秀梅手里攥着头天买的电话卡,紧张得手都在抖。客厅里的电话机仿佛变成了什么圣物,一家三口围着它,谁也不敢第一个伸手。
“我来吧。”陈凡拿起话筒。
“免提!开免提!”李秀梅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神灵。
陈凡按下免提键,拨通了查分热线。嘟——嘟——嘟——三声长音,每一声都像敲在三人的心口上。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请输入准考证号码。”
陈凡一字一顿地输入那串数字。李秀梅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陈建国叼着烟,忘了点火。
“考生陈凡,准考证号——”机械女声停顿了几秒,那几秒比一个世纪还长,“语文102分,数学89分,英语78分,理科综合189分。总分458分。”
电话挂断。客厅里一片死寂。
458分。去年江城专科线是455分。这个分数,刚过专科线,离本科线还差着四十多分。
李秀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陈建国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捏碎了。
“爸,妈,我不复读。”陈凡的声音很平静。
“不复读?”李秀梅抬起头,“这个分数,不复读你能上什么?专科?出来能找什么工作?”
“专科也不一定差。”陈凡说,“而且,妈,我不是说过吗?我想跟我爸做生意。”
“做生意做生意,你就知道做生意!”李秀梅突然爆发了,“你看看人家老张家的孩子,去年考了580分,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再看看你,四百多分,连个像样的本科都上不了!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陈凡没有顶嘴。他知道母亲不是在乎面子,是怕他将来吃苦。前世他读了个三本,混了四年,毕业出来找不到工作,母亲偷偷哭过很多次。这一世他不想让母亲再经历一遍。
“妈。”他坐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你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内,我要是干不出名堂,你让我复读我就复读,你让我上大学我就上大学。行不行?”
李秀梅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不是少年人的倔强,不是意气用事的冲动,而是一种成年人才有的沉稳。
“你真那么想做生意?”她的声音软下来。
“想。”陈凡说,“不是为了逃避上学,是真的想。”
李秀梅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叹了口气:“随你吧。但你记着,你爸这行不好干。风里来雨里去,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还要看甲方的脸色。你要是吃不了那个苦——”
“我吃得了。”陈凡打断她,“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下午,班主任王老师打来电话,让陈凡去学校一趟。
江城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陈凡在这里待了三年,成绩一直在中下游晃荡。走进校门时,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前世他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灰溜溜地离开这里,再也没回来过。后来同学聚会他也不敢参加,怕被人问起在哪高就。
王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窗户正对着操场。几个男生光着膀子在打篮球,吆喝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成绩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凡,你这个成绩,说实话,老师很意外。”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你平时的水平,至少应该过本科线的。是不是考试太紧张了?”
“可能是吧。”陈凡含糊过去。他总不能说自己前世也是这个分数,重生回来也没复习,全靠残存的那点记忆。
“我建议你复读一年。”王老师语重心长,“你的基础不错,再拼一年,上个好一点的本科没问题。现在这个社会,没有本科学历寸步难行。”
“王老师,谢谢您。但我不打算复读了。”
王老师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我想自己做生意。”陈凡说,“我父亲是做建筑的,我打算跟着他干。”
“做生意?”王老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做什么生意?陈凡,老师是为你好。你现在觉得做生意容易,等你真进了社会就知道了,没有学历,你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陈凡没有反驳。他知道王老师是好意,但这些话他已经听过一遍了。前世他也是被这些话吓住,老老实实去读了三本,结果呢?毕业出来,那些有关系的进了好单位,没关系的拿着简历到处碰壁。学历是敲门砖不假,但敲开门之后,看的还是本事。
“王老师,我想清楚了。”陈凡站起来,给老师鞠了一躬,“谢谢您三年的教导。”
王老师看着这个学生,叹了口气:“既然你想清楚了,老师也不劝你了。不过陈凡,你记着,无论做什么,都要踏踏实实的。社会上没有捷径。”
“我记住了。”
从教学楼出来,陈凡没有直接回家。他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几个学弟在打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嘭、嘭、嘭,像心跳的节奏。
他想起前世这个时候。拿到成绩单那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门。母亲在门外劝,父亲在客厅抽闷烟。后来他勉强去读了那个三本,四年花了家里十万块,毕业后月薪两千五。母亲查出乳腺癌那年,他连五万块手术费都拿不出来,是父亲找亲戚借的。
这一世,一切都会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沈月的短信。
“成绩出来了?怎么样?”
陈凡想了想,回复:“458,专科。不打算上了。”
过了几秒钟,沈月回复:“那周末的饭还吃吗?”
陈凡笑了,回了一个字:“吃。”
周末,两人约在江城百货大楼对面的川菜馆。陈凡到的时候,沈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和上次在建材市场的干练模样判若两人。
“看什么?”沈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你。”陈凡大方地坐下来,“上次像个采购经理,这次像个大学生。”
“我本来就是大学生。”沈月白了他一眼,“点菜吧,说好我请的。”
陈凡也不客气,接过菜单点了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酸辣土豆丝,全是硬菜。沈月看着满桌子的菜,有些傻眼:“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陈凡拿起筷子,“工地上的盒饭油水太少,今天改善改善。”
沈月笑了,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说说,为什么不上大学?”
“上不起。”陈凡夹了块水煮鱼,“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大学四年,学的东西有多少能用上?出来还不是从头学起。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直接从头学?”
“你这是实用主义。”沈月说,“但大学不只是学知识,还有眼界、人脉、思维方式。这些你现在可能觉得没用,但将来会很值钱。”
陈凡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说得对。但那些东西,不一定要在大学里学。在社会上,一样能学到。”
“比如?”
“比如我今天跟你吃饭,就是在积累人脉。”陈凡说,“你将来肯定能成大事,到时候别忘了提携我。”
沈月被他逗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
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沈月讲她在大学里参加的经济学社,讲她研究的上市公司案例,讲她对未来中国经济的看法。陈凡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几句话,每一句都让沈月眼睛一亮。
“你对房地产怎么看?”沈月突然问。
陈凡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未来二十年,房地产会是中国的支柱产业。城镇化才刚开始,几亿农民要进城,需要多少房子?再加上改善型需求,这个市场大得不可想象。”
“但房价已经很高了,很多人说泡沫要破了。”
“泡沫肯定有,但破灭还早。”陈凡说,“只要土地财政的模式不变,只要银行还愿意给房地产贷款,这个游戏就能继续玩下去。关键是要在音乐停止前,找到自己的位置。”
沈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凡,你真的只有十八岁吗?”
“怎么?”
“你说的话,不像十八岁的人能说出来的。”
陈凡笑了笑,没有解释。吃完饭,两人沿着江城大道散步。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夏夜的风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
“陈凡。”沈月突然停下脚步。
“嗯?”
“你知道吗?我认识很多人,有成绩好的,有家里有钱的,有能说会道的。但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她认真地看着他,“你好像知道你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这种笃定,我在别人身上从没见过。”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没有退路。”
沈月愣住了。
“你有退路。你上了好大学,毕业可以考研,可以找工作,可以出国。你有很多选择。但我不一样。”陈凡说,“我不上大学,如果生意做不成,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必须笃定。”
沈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分别时,沈月突然说:“陈凡,我们做朋友吧。不是那种普通朋友,是——”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战略合作伙伴。”陈凡替她说了。
沈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对,战略合作伙伴。”
回到家,陈凡打开笔记本。
1999年7月25日,重生第十六天。
高考成绩458,刚好过专科线。妈很失望,但最终接受了我不上大学的选择。王老师劝我复读,是好意,但我不可能走那条老路。
今天和沈月吃了顿饭。她问我为什么这么笃定,我说因为我没有退路。其实不是。我有退路,只是我不想给自己留。
她说要跟我做“战略合作伙伴”。这个词很有意思。前世我听过一句话:最好的关系不是你需要我我需要你,而是你很好我也不差。沈月就是这种人。
对了,下周一要去见老宋。江城建筑设计院的退休高工,前世凡尘地产的总工程师。这个人,一定要拿下。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1999年的月亮挂在天上,照着这个正在苏醒的城市,也照着这个刚刚起步的少年。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