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枕库的水面没有波纹。
从午后到入夜,温度只降了半分,像一块刚离火的厚铜。库吏拿这一点反复说里面没有活人:“活人的脉会动,呼吸也会动。帝枕库只存祖席旧枕,铜厚,散热慢。”
话听着有理。
可石榴说,有人每天睁着眼。
陆沉舟没见到库吏的神情,也听不见争辩。赵石头把“无波、缓降、厚铜”写进他左掌。他烧得昏沉,摸到第三遍才理清,指尖在“缓降”处停住。
【把灯遮掉,再测。】
赵石头写回:“测温,遮什么灯?”
沉舟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库顶日轮。】
帝枕库建在旧皇城西墙内,顶上有一面跟着日光转动的鎏金圆镜。账面说圆镜用于晒枕除湿。若库内只有散热的死铜,遮住日光后,温度该继续按原速下降;若有人被日轮持续照着,光一断,身体会先有反应。
主药师不许陆沉舟再写。他没有逞强,左手从赵石头掌下抽回去,缩在薄被里。那一下动作很慢,像连收手都得先想一想。随后药师替他换额布,他在浓重的苦药气里又睡了过去。
帝枕库外,日轮被一张普通黑毡遮住。
没有开门,没有敲铜,也没有往温线上送东西。
十七息后,清水胆中央凹下一个极浅的小点;再过六息,小点向西偏了一线。俞小禾换了黑毡位置,水痕也跟着换向。
不是心跳。
像一只眼睛在追光。
库吏的脸色变了,嘴上仍说:“储息铜遇冷收缩,也会偏。”
“铜会追着毡子看?”章茂生问。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了一声。库吏转头瞪过去,发现笑的是帝枕库两个守夜杂工,神情更难看。他过去一句“惊祖眠”就能扣他们半月工钱,如今两人站在公镜后面,一个抱着铺盖,一个拎着从未领全的灯油牌,谁也没低头。
帝枕库不能直接砸门。
库中共有两千四百一十七枚药枕,其中三百余枚仍给城中惊悸、夜喘和旧伤难眠者使用。库吏借“护祖枕”阻拦搜验固然有私心,可一把火把所有枕头烧了,先断药的不是祖席,是那些夜里疼得睡不着的人。
清点从外架开始。
普通药枕有病号、取用日期和回洗皂印;祖席旧枕只有席号,没有使用人。两类先分开,正在使用的普通药枕由药棚另设干燥架接管,不停借、不追收。祖枕逐枚留在原位,只断日轮,不碰内线。
查到第九排,杂工老梁把一枚空枕抱起来,皱了皱眉。
“比上月轻。”
库吏道:“铜也会耗。”
老梁把枕头翻过来,底部有一处新补的蜡孔。他过去每月称枕,轻一钱要赔三钱,便悄悄记过重量。最近半年,第九排十二枚祖枕逐月变轻,少的并非铜,是里面灌着的眠砂。
眠砂去了哪儿?
地面没有暗门,墙缝也封死。泥瓦妇人把一撮细灰撒在枕架下,日轮虽停,灰末仍缓慢向地板中央滚。中央青砖看不出缝,敲起来也都是实声。直到阿豆趴下去看,才发现每块砖角都有一枚细小铜眼。
十二枚枕的眠砂,不是流进某个洞。
整片地板就是一只倒扣的大枕。
外架搬开后,二十四块青砖仍未掀。先把清气芦管插进铜眼,纸片立即向下弯,又慢慢直起,带回一股酸涩的石菖蒲味。验药师只闻了一次便后退:“醒神药。很重。”
不是让人睡。
是让人不能睡。
库吏这时改口,说地板下曾有一具“守梦尸”,早已按祖礼制成不腐药身,日轮照眼只是查药身有没有霉变。
“方才不是只有旧铜吗?”一个守夜杂工问。
库吏抿紧嘴:“你不懂库制。”
老梁把抱了十几年的称枕册举到公镜前:“我是不懂。可活人也被你们叫成枕头以后,库里大概只剩你一个懂的。”
压在守夜人头上的“惊祖眠”第一次没能让人闭嘴。
地板下醒神药浓,贸然掀砖,药汽会先冲进医者肺里,也会让下面的人骤然痉挛。更麻烦的是二十四枚铜眼都带着细线,线头没入十二枚祖枕。砖一抬,线若收紧,谁也不知道会扯住什么。
熊三姑把耳朵贴近木杆,听不清线内细响,索性不装能听见。她让小徒弟在二十四根线上各夹一片薄纸,再逐一遮光。第七根线的纸片动了一下;第九根也动;其余没有反应。
两根活线,一根牵日轮,一根牵眠砂。
井工用两只空木轮分别接住张力,先替线,不剪线。药师从四角铜眼轮流送入清气,每送一轮,等醒神药淡一分。地面上的人闻着都眼眶发酸,下面那个人承受了多久,没人敢先算。
砖缝显出来时,库吏忽然扑向第九排祖枕。
他不是要护人,是要按枕后的退线扣。
祝青桃左臂还吊着,不能硬拦,侧身用肩撞歪枕架。老梁从后面抱住库吏的腰,两人一同摔进眠砂灰里。库吏右手已经碰到铜扣,扣子只下去半寸,地板下便传来一声闷响。
第七根薄纸猛地绷直。
熊三姑抄起木楔卡住铜扣,右手虎口被弹簧划开一道口子。她疼得骂了一句:“祖宗睡觉还踹人,毛病倒不少。”
这点笑声很短。所有人都看见,铜扣若压到底,两根活线会同时后缩。
库吏被按在地上,还在喊:“退线是救急!里面药身见光会坏!”
“那你扑什么?”老梁喘着粗气,“霉坏了赔钱,活着才会开口。”
库吏不喊了。
两只木轮重新吃住张力,二十四块青砖被分成四组抬起。下面是一间只有半人高的铜室。一个男人平躺在正中,身体被十二枚薄铜枕围住,眼睛睁着,眼白布满细红裂纹。
他没有睡。
上下眼皮各穿着两枚银环,环上细线一根连日轮,一根连眠砂漏斗。日光偏移,他的眼球追光,祖枕便取得“清醒校时”;困倦令眼皮下坠,眠砂随即落入鼻侧药槽,把他重新逼醒。每熬满一昼夜,十二枚祖枕就记录一份完整“祖眠”。
祖席可以在账面上沉睡。
替他们醒着的,是枕下这个人。
他的左脚跟抵着铜室边缘,那里已经磨出一条长槽。石榴在床板上画的方框与长线,不是随手比划,是陈姨告诉他的求救位置。
医者没有先拔银环。
退线扣虽被卡住,四枚环仍共同受力,拔一枚会把另外三枚向眼皮深处扯。两只木轮只能替住总线,还得将四处分开。
控制问也不能靠眼睛。
男人能追光,却未必还能看清;眼球反应更不能被当作同意。俞小禾把一块软木板垫到他左脚下,脚跟向上代表停,向下代表继续。第一次问是否先稀释醒神药,他没有动。药师等了足足百息,脚跟才向上轻轻蹭了一下。
停。
所有人退开半步。
过了一盏茶,他自己把脚跟压下去。
继续。
四枚银环各用一只小竹弓接线,次序由外眼角到内眼角。第一枚退出时,男人全身猛地绷紧,脚跟向上。医者立即停,温盐水敷眼,不拿“已经开始”逼他一次做完。
库吏隔着见证线嘟囔:“这么拆要到天亮。”
老梁回头看他:“他替你们睁了几年,耽误你一夜了?”
守夜杂工把未领全的灯油牌拍到库吏账册旁:“今夜我们守。按欠下的夜钱算,不拿你的赏。”
第二枚在半个时辰后退出。
第三枚用了更久。男人困得数次失去脚跟控制,医者便当无法选择处理,只维持清气和湿敷,不继续。天快亮时,第四枚银环终于离开眼皮。没有谁催他闭眼。他的眼睛长期受牵,眼睑已经不能完全合上,只能覆一层湿纱,由药师替他遮光。
十二枚祖枕失去活眼校时,表面同时浮出细字。
【祖眠中,不涉夜裁。】
字只亮了片刻,便一枚接一枚裂开。
公镜外先静,随后有个卖夜粥的妇人把手里的木勺重重磕在桶边。她丈夫三年前被一纸子时裁令收走铺面,申诉时得到的答复正是祖席当夜沉眠,裁令由公器自行生效,无人可问。
现在,所谓祖眠有了来处。
十二枚祖枕在六年间生成一千九百四十四份“沉眠回避”。其中九百七十一份对应夜间税契、封铺、移籍与药试放行。问审席没有一口气判全部相反,只先撤掉“不涉夜裁”的免责效力:谁的印、谁的器、谁的收益,重新逐件找人。仍在执行的四十六份夜裁先停,二十八名因夜裁被关押者转入公开复核,七十三间尚未转卖的铺面停止过户。
卖夜粥的妇人没当场拿回铺子。她却拿到了丈夫那份子时裁令原页,也取得在复核前继续摆摊、不再缴占道罚银的临时牌。她把牌塞进围裙里,只说:“先让我今天的粥别馊。”
守夜杂工的收益也落了地。“惊祖眠”罚项当场废止,六年欠扣夜钱从帝枕库祖枕保养费中先补。老梁抱枕摔伤了腰,协助救援照记,过去替库吏称枕、没发现地板暗室也照记。他自己先承认:“我记得枕头轻,没敢问砂去哪儿。怕丢工。”
另一个年轻杂工没安慰他,只把铺盖卷分了一半:“今晚你躺着,我值前半夜。后半夜得加钱。”
老梁疼得直抽气,还是笑了一下。
库吏的前后说法被并排挂上公镜:先称只有死铜;水痕追光后改称守梦尸;被抓住退线扣,又称自己在救急。三次改口都没有改变线、药槽和眼皮银环。帝枕库钥匙、退线扣与祖眠账全部移交共同见证,他靠“别人不懂库制”独占了十七年的解释权,当日失效。
铜室里的男人没有立刻被抬走。
醒神药虽已稀释,他的心跳仍快得吓人,骤然入睡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药师只将铜室顶板完全移走,换上能调暗的布棚,湿纱每半刻更换。独立病号先以“帝枕活标”登记,姓名等他能稳定表达再问。
陆沉舟醒来时,太阳已经升高。
赵石头在他左掌写:人活;四环已退;暂不能闭眼;祖眠免责撤;夜裁先停四十六。
沉舟摸到“暂不能闭眼”,手背的筋轻轻跳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何不让人立刻睡。那是药师的事,他如今连自己的清醒都保不稳。
“水。”他说。
只喝了一小口,便又咳出来大半。主药师把杯拿走,赵石头嘴里说着“你这人连喝水都爱占两遍”,手上却把他肩后的软枕垫高了一寸。沉舟没有笑,呼吸平下来以后,很快又沉沉睡去。
午后,帝枕活标的脚跟第一次主动敲了三下。
不是回答控制问。
三下后,他又敲两下,停一息,再敲一下。老书吏拿旧枕序表对照,认出是九、二、一。
第九席。
第二席。
第一席。
他重复两轮,确认不是痉挛,才用脚跟慢慢划出另一个意思。
刮掉四标姓名时,屋里有三个人。
闻九阙执刀。
另外两人,分别来自第二席与第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