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柜里先伸出来一只手。
手背干瘪发黑,五根指骨却齐整,指甲缝里还塞着暗红色的封泥。老石匠刚卸下柜背最下方那块挡板,它便从一尺宽的缝隙中猛地探出,五指扣住他的手腕。
旁边两名验柜人同时后退。老石匠没退成,膝盖撞在柜脚上,整个人被拖得往前一跪。
“别砍手!”叶清河喝道。
罗家汉子右肩刚接回去,只能用左臂抱住老石匠的腰。卖豆腐的妇人抓起泡过盐水的旧布,迎面罩住那只黑手。手指在布下乱抓,关节每屈一次,柜内便响一声极细的金属颤音。
一共七声。
祝青桃立刻看向傅听川留下的人体图。七根续动针分钉胸骨、两肩、两肘、腰椎和颈后,恰好能靠牵丝带动上半身。她让人不要跟那只手较劲,先沿柜底找针尾。
第三块地砖下压着一只脚踏轮。
轮上没有人踩。第七柜开背时,挡板重量通过铜索带动轮齿,轮齿再依次拨动七枚针尾。柜中死体会伸手、抓握、抬头,都是开柜者自己触发的动作。
罗家汉子用左脚将轮卡死。黑手的食指还搭在老石匠腕上,中指已经松了,剩下三指僵成一个半握的姿势。
老石匠坐在泥地里喘了好几口气,才骂出一句:“死人手劲也挑老骨头欺负。”
没人笑得出来。
柜门外侧刻着一行祖声房验词:
【第七承载无名,死后献身;入面时三次点首,一次按印,视同遗愿追认。】
这句话曾替第二祖挡过很多质疑。历代承载者若都是活人,便总有人追问他们为何没有离面后的口供;第七承载却被写成一名主动献身的死者,祖殿还为此设过“遗愿入祖”的仪典。东城如今仍有七家停灵铺收着这项礼费,逢无亲尸、刑死者和穷户寄棺,便问家属愿不愿给亡人积一份祖德。
公证面隔着冷盐匣开口:“死者生前立有献身愿,续动针只为完成其最后动作。”
“愿书呢?”叶清河问。
“年久散失。”
“姓名呢?”
“本人舍名。”
玉面的回答很快,快得像这两句话已经说过千百遍。
第七柜不能因为死者会动便直接全开。验柜人先切断脚踏轮与门轴的铜索,再从背后分层卸板。每卸一寸,便把七枚针的位置重新标一次。到胸口露出时,众人才看见所谓续动针并未钉进骨头,而是卡在一副贴身铜架上。铜架用细钩穿过肩肘筋腱,针尾一拨,便能拽着尸身做出动作。
死体已经干化,身高五尺七寸,左腿胫骨旧折,右手小指少了一节。它脸上没有第七层面骨,只有一层薄蜡,五官被压得模糊。颈后那枚针的铜丝向上绕过柜梁,只要轮齿连拨三下,头便会向前垂三次。
所谓三次点首,就是这样来的。
一次按印更简单。死者右掌下方正对一只盛过印泥的浅盘,铜架收肘,手掌便会落在柜门内侧的愿书上。愿书没有散失,它从来就贴在柜里,只是字面被掌印遮了大半。
祝青桃让人从侧面照纸。黑红掌印下面露出的不是“献身”,而是“验尸”两个字。
那是一张停尸房交接单。
死者生前没有在愿书上按印。祖殿拿他死后的手,按在了收尸人本该落印的位置,再把“验尸收讫”四字刮去,改题为“献身追认”。
围在巷口的几名停灵铺伙计脸色都变了。一个年轻伙计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入行时也替无亲尸按过交接印,师父告诉他,尸手碰印泥是送亡人走祖路的规矩。
“我们铺里……每年都做。”他说得发抖,“有些家属就在门外看着。”
“先停,不先抓你。”姜家老妇道,“把近年的簿拿来。谁教的、钱交到哪儿、尸身最后去了哪儿,一笔笔分。”
七家停灵铺当日停办“遗愿入祖”,但照常收殓,不许因此拒收穷户尸身。已经交过礼费的先登记退费,涉及尸身去向不明的单列追查。年轻伙计没有被一句“祖殿旧例”洗干净,也没有当场被写成盗尸主谋;他要说清自己动过哪些尸手,知不知道交接单会被改字。
柜中死者仍须找回姓名。
右手小指断节、左胫旧折、指甲封泥,三处特征在第二席的无名尸簿里没有结果。赵石头将拓样送回陆沉舟床边时,沉舟正裹着两床旧被,嘴唇仍没什么血色。他听不见“点首”与“按印”的争辩,只能摸一块缩小的铜架木模。
赵石头拨动颈针,木偶低头;再拨肘针,木手下压。
沉舟摸了两遍,把木偶翻过来,指尖停在脚底。
赵石头愣了愣,随即跑回第七柜:“查脚,不只查手!”
死体双足被铜架托住,右脚鞋底已烂,左脚却还粘着半块灰白泥皮。泥里混有细碎蚌壳和烧窑后的青渣,是城南灰蚌窑才有的料。窑工死后常用自家废砖垫棺,停尸簿未必记指伤,却会记欠薪和领尸砖数。
灰蚌窑旧账找出一个人:贺不迟,三十七岁,拍窑砖的熟手。左腿曾被坯车压断,右手小指在清窑时失去一节。第二席取尸前三个月,他替祖殿修过封泥池,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红泥。
贺不迟不是无亲尸。
他有个比他小十一岁的妹妹贺四娘。旧账记她领尸时交不起棺钱,以亡兄右手一枚“小指验印”抵了二百文。那节早已缺失的小指根本不能验印,停灵铺仍收走她的交接单,并告诉她尸身已入薄棺。
灰蚌窑坟地里那口棺随后被启验。棺中只有两袋废砖,总重恰好与成年男子相近。
贺四娘早已亡故,留下的外孙女如今就在南市补陶盆。她被带到巷口时,手里还捏着半块没补完的粗陶,听完没有哭,先问:“那二百文棺钱,还算我外婆欠的吗?”
“不算。”叶清河把退费单递给她,“连利退。你若愿意认回遗骨,再谈安葬;不愿,也没人把柜中这些事压到你家头上。”
女子盯着单子看了很久,说自己不敢碰尸骨,但想把名字写回去。她不会写“迟”字,赵石头在旁边教了三遍。她第二遍还是少写一横,第三遍才写全。
第七承载者恢复姓名:贺不迟。
他的死亡原因尚待查;尸身被停灵铺与祖殿调换已经坐实;死后入面没有本人同意。更重要的是,他入面后从未产生自己的言语与选择。三次点头、一次按印以及此后借第七面作出的公证,不能再记成“贺不迟的承载行为”,应追向拨动针轮、操纵公证面和使用结果的人。
公证面第一次在众目下迟了回答。
它过去总把恶契推给历代承载者:面只是器物,人点头,面才作证。如今第七柜摊在巷中,一具死体靠门轴点头,靠脚轮按印。它若坚持这是承载者同意,就等于承认死人也能替它造出授权;它若否认,又得吞回“第七承载自愿献身”的万年祖词。
玉面最终只说:“礼制有缺。”
卖豆腐的妇人把那张改字交接单举起来:“缺的是礼制?缺的是你不敢写他的名字。”
公镜上,第七承载“自愿”二字被当场撤下。以此为先例转嫁给死者的三百一十二份旧公证全部暂停归责,其中涉及的田产与罚银不立刻改判,先停止继续分利、加息和追缴。七家停灵铺历年上交的遗愿礼费封存,现存收殓工不失饭碗,账款优先用于寻回被调换尸身、退还穷户棺费与修复无名坟册。
这回拿到实际东西的不只贺家。巷外等了半日的十二户穷户先领回近年误收的棺礼钱,共计二十一两七钱。一个老汉把银子塞进腰带,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问能不能仍给亡妻烧纸。籍吏让他烧,只叫他别再替亡妻按什么愿印。老汉点点头,小声说:“她活着就不爱替人作保,死了更不会。”
代价在黄昏前显出来。
七枚续动针拆到最后一枚时,颈后铜丝突然回弹,刺穿一名验柜人的左掌;第七柜的脚踏轮也因卡死崩掉两齿,原本的连续动作只能靠先前留影复核。贺不迟的右掌在湿布下裂开一道口,干化指皮脱落半片,幸好掌纹、封泥与交接单都已各留三份拓证。
陆沉舟没有动众生碑。他摸完脚底泥样便剧烈咳喘,指尖冷得握不住选择牌。药师把木模收走,逼他喝下半碗热粥。赵石头想告诉他名字找到了,喊了两遍才想起他听不见,只好在他掌心慢慢写:贺、不、迟。
沉舟摸到最后一笔,点了一下头。
第七柜清空后,柜底露出一道通往下层的窄槽。槽中没有第八柜的钥匙,只有一截还带油腥气的黑色发辫,发根系着新红绳。
红绳的颜色很鲜,至多染了三年。
傅听川留下的旧纸背面,也在此时透出第二行小字:
【第八次,要找一个至今仍替它梳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