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身总簿》的最后九页,没有一个字写得像神仙。
纸页发黄,边角被尸油浸得发暗。每页开头都是姓名、籍贯、年岁,下面记着身高、旧伤、指纹和入祖殿前做过的营生。有人是渡口船户的儿子,有人替药铺切过三年甘草,还有一个在入山以前欠过邻居两斗糙米,账旁甚至留着一句极小的备注:入冬前已还。
拓纸铺在问名台前,风一吹,薄纸便贴着石面沙沙响。
第一张上写着三个字。
闻九阙。
青槐渡人,二十六岁入祖殿。左腕内侧有钩形旧疤,幼时翻船,被断篙划伤。右手拇指第一节纹路缺一小角,缘于十四岁时替父亲补船,叫木锤砸烂过指甲。
许多人下意识望向锁架。
闻九阙把左手藏进袖中,动作不快,甚至还算从容。只是那截袖口抖了一下,没能一次盖住手腕。
赵石头走过去,蹲在锁架外两步远的地方,没有碰他,只让验伤吏把先前留存的掌印放大。钩形疤的位置、弯折和末端那一点分叉,全对得上。右拇指按过证泥后,缺角也落在同一处。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随后又有人笑。笑声不大,带着一股憋了太久的恶气。
“原来第一祖也让锤子砸过手。”一个老石匠说,“我还当你从娘胎里出来就坐在云上。”
闻九阙抬起眼皮:“凡身旧迹,只能证明此身曾用过这个名字。入祖位之后,凡人闻九阙已经死了。祖位所下之令,由祖位承担,与旧名无涉。”
这句话像一把薄刀,插得很准。
锁架后方,另外八人原本难看的脸色稍稍缓了一点。几个仍穿着祖殿旧袍的书记也彼此交换眼神。若祖位能与人割开,那么坏账可以推给职位;职位又不会流血、不会坐牢,更不可能把偷来的寿数吐出来。
灰槽边一个刚认出父亲铜牌的汉子猛地站起身。他两眼通红,手里还攥着那张薄薄的拓名纸。
“那就把祖位和坐过祖位的人一起杀了!”
“对!”后面有人跟着喊,“换过一具身,就杀一具!”
喊声很快压过纸页的沙响。守在三十一副担架旁的医者纷纷回头。担架上,那些才从窄棺里抬出来的人有的昏迷,有的听见“换过一具身便杀一具”,手指立刻蜷了起来。
额上烙着“第九祖旧身十二”的男人往母亲那边挪了挪。他才醒不久,胸腔每起伏一下都疼,仍勉强把自己的额头遮住。
他的母亲却按开了他的手。
“遮什么?”老妇人嗓子已经撞哑,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你替他们躺了多少年,又没替他们下令。谁敢把你和那东西算成一个人,我先拿拐杖敲谁。”
她没有拐杖,手边只有一根拆泵剩下的铜管。说完真把铜管抓了起来,握得两只手都在颤。
先前喊杀的人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喊第二遍。
陆沉舟躺在问名台侧面的矮榻上,胸口那块碎片仍被药布一层层压着。他不能抬手,只用指节在木板上敲了四下。
叶清河听懂了,将四块窄牌并排放到拓页旁。
第一块写“人”。第二块写“祖位”。第三块写“在位年月”。第四块写“亲自所为”。
“分开查。”叶清河说,“人不能躲进祖位,祖位也不能吞掉被迫承载它的人。哪一年是谁坐着,哪一道令是谁签的,谁领了寿数,谁改了名册,各归各的。”
一名祖殿书记立即反问:“换身六十四次,旧身又多已焚毁,你们凭什么接得起来?”
“凭你们自己怕忘。”祝青桃靠在药箱旁,嘴角还留着干涸的血,“每换一次,你们都要记。”
她让人翻开总簿前六十四页。
每页最下方都有三个不起眼的小格:旧身停用时辰、新身醒来时辰、记忆复核暗句。暗句不写全文,只记首尾两字,防的是新身体醒来后记忆混乱,也防换错了人。灰槽下的铜牌则刻着旧身编号和卸下年份。两边一接,原本像乱麻的换身记录,竟一段段搭成了梯子。
许灰带着墓工搬来长木条,把年份写在上面。石匠照着总簿钉铜牌,验印吏把历年命令的掌纹贴到对应年月。木条从问名台一直铺到灰槽口,越铺越长,绕过两座石柱才勉强放下。
裴照川那一段断过三回。第一次断在旧身焚毁,第二次断在祖殿火灾,第三次却由一张领寿凭据补上。凭据正面用的是新身掌印,背面留着换身前一天的复核暗句。前后两具身体,领的是同一笔寿数,也听命于同一段完整记忆。
严冬生的记录更难接。两个老墓工争了半天,一个说他在霜降前换身,一个咬定是在霜降后。谁也不肯让,唾沫差点喷到拓页上。
最后是灶房一册不起眼的炭账定了日子。换身当夜多烧了十七筐白炭,账房嫌人送得晚,在页边骂了一句“严家催命也不挑天气”。那句抱怨没人当证词写过,如今倒比祖殿的颂文可靠。
围观者没有齐声叫好。有人盯着木条发呆,有人挤到灰槽边寻找亲人的编号,还有人嫌查得太慢,低声问为什么不能先砍一个再说。
陆沉舟听见了。
他也想快。
胸口每一次闷痛,都像有人拿钝凿子往骨缝里钻。若只需一句“九祖皆恶”,这场审问早可以结束。可灰槽下那三十一条命正躺在眼前。他们中有人顶着祖脸,有人被缝过祖纹,也有人醒来时连自己原来的名字都想不起。图一时痛快,把祖位碰过的人全算成祖,那把刀先落下去的,多半仍是最没力气辩解的人。
他又敲了一下木板。
“换身之前的案,不硬扣给后来被塞进去的人。”叶清河把他的意思说出来,“但醒来以后亲自复核、继续领受、下令灭口的,一笔也别想丢给前任。”
陶安忽然冷笑:“照你们这么分,祖位下令,我只是照办,也不能算我的。”
“能。”顾青衣坐在矮凳上,两条伤臂仍用布带吊着。她抬了抬下巴,让人把陶安在位那段木条翻过来,“这是你换身后第七日领走的第一笔寿数。这是第九日你批的灭籍令。这是第十二日,承办人回报三户已经从渡册消失。三张印都是你醒来后的手按的。”
陶安嘴角的笑僵住。
“你可以说祖位逼你。”顾青衣看着他,“那便拿出你拒绝过、受罚过、求救过的证据。若拿得出来,就查。拿不出来,只剩一句嘴硬,不够抵三户人的命。”
陶安低头看向自己手指,像是第一次嫌那只手长在身上。
晏归衡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第九张拓页被压到他面前,他突然向前一挣。锁链从石孔里抽出半尺,整个人朝台角撞去。那地方立着一块刚削过的验印石,棱角尖得发白。若撞实了,半张脸都得碎。
赵石头来不及拉链,只能把怀里的旧棉垫扔过去。棉垫撞上石角又滑下来,恰好塞在晏归衡额头与石面之间。
“砰”的一声闷响。
晏归衡趴在一团沾着药渍的旧棉花上,鼻尖离石角只差一指。他挣了两下,被许灰和那名年轻墓卫一左一右按住肩膀。
赵石头吓出一身冷汗,嘴上却没饶人:“第九祖,想死也得排号。下面七十二口棺材,哪一口不比你先到?”
有人笑出了声,很快又收住。更多人只是冷冷看着晏归衡。他方才还端着祖的架子,这会儿脸埋在旧棉垫里,头发散了一半,连一句“失足”都说不圆。
第九张拓页上,入祖前的晏归衡只有十九岁,籍贯就在皇城南边的柳勺巷。特征一栏写着:后颈有三颗斜痣,左膝曾被驴踢裂,阴雨时跛。
验身记录里,三颗痣仍在。左膝的旧裂藏在新骨里,表面看不见,早先照骨时却留过影。更要紧的是,他坐上祖位后的第一道亲令,正是将祝青桃列为“盗衣潜逃”;换到当前身体后的第一件事,则是复核那道旧令继续有效。
祝青桃没有骂他。
她扶着药箱慢慢站直,走到两丈外,隔着锁链看了很久。
“你还记得我。”她说。
晏归衡的脸贴着棉垫,闭紧了眼。
“记得,才会复核。”祝青桃又坐了回去,“够了。”
到日影偏西,九张凡名页全部接进了各自的在位木条。九祖原先共享的一团祖号,被拆成九个能验伤、能按印、能对应年月的人。祖位仍作为涉案机构封存,历代承载者则依各自所为分别立卷。三十一名活着的旧身先列受害者,若以后查出有人主动参与,再凭证据另案处理;四十二块冷铜牌也按姓名和年份送去寻亲,不再只挂一个“废身”编号。
闻九阙没有变成一阵谁也抓不住的祖意。
他仍是青槐渡那个被木锤砸坏过拇指的人。后来坐了第一祖的位置,亲手批过令,亲手领过不属于他的寿数。锤伤不能替他定罪,却让他再也说不清,那个凡人究竟死在了哪一天。
验簿吏给九份人卷盖下红印时,灰槽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哭。不是痛哭,是那个握着父亲铜牌的汉子终于坐下,低着头,像突然没了力气。
“慢就慢些吧。”他对身边人说,“别再抓错一个。”
陆沉舟听见这句话,紧绷了一整日的手指才松开。掌心全是冷汗,指节敲木板的地方磨破了一层皮。他闭眼缓了两息,胸前药布已渗出一枚铜钱大的暗红。
叶清河正准备收起总簿,书脊里却掉出一片比指甲还薄的竹纸。
竹纸原本粘在封皮夹层,许是被灰槽的潮气泡开,才露出来。上面没有换身编号,也没有谁的名字,只有祖位初设时的三条任令。
验簿吏读到第二条,声音停住了。
赵石头催他:“写的什么?”
那人咽了口唾沫,把竹纸举到灯下。
褪色的朱字仍能辨清。
【祖位任期十年。】
【期满归民,不得连任。】
九副锁架前,连铁链的轻响都没了。
闻九阙在第一祖的位置上,坐了一万三千七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