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位旧帝说完,皇城上空那张第四长生台缓缓翻了过来。
台面竟是一方倒悬的金色龙椅。
椅背朝下,六条龙爪分别扣住大周的兵符、粮印、刑玺、户籍、城门钥与宗庙火。周玄祚只要还坐在皇位上,这六件权柄便会持续为前六帝供养;他若退位,六龙爪就会松开,旧帝也可离开长生台,重新争夺人间空位。
最年长的第一帝低头看着周玄祚:“你不是说凡人能自己选择吗?”
“那便让他们没有皇帝试试。”
朝臣已经从宫门里追了出来。
太常卿抱着宗庙册跪在长街中央,声音几乎变了调:“陛下万万不可!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位若空,边军无人调、粮仓无人开、死囚无人审,天亮前皇都必乱!”
其他官员也纷纷跪下。
有人是真怕天下失序,有人却一直偷看六位旧帝,显然已经在盘算该迎哪一位祖皇还朝。
周玄祚没有回答。
他看向沉舟。
沉舟刚从籍井被抬出来,下颌右侧仍麻木,半个时辰内无法开口。他靠在板车上,手掌也握不了笔,只让赵石头把一块薄木板放在左腕下,用炭条夹在两腕之间,慢慢写了六个歪斜的字:
【空椅,不空责任。】
太常卿看见,立刻反驳:“无君便无人最终担责!”
沉舟又写:
【有君,旧账谁担?】
木板被公镜照向皇城。
太常卿张了张嘴。
前六帝坐了几千年第四台,大周每一代皇帝都以“祖制”为名承接他们留下的命令;出了错,今帝说是先帝旧制,先帝又早已升天。所谓最终担责,反而成了永远找不到人的空话。
当前任务不是简单劝周玄祚退位。
他们必须在不把皇位交给前六帝、备用者或中书监的前提下,真正让大周皇位空出来,诱使六名长生者自愿离台;与此同时,还要把六件维系民生的权柄拆开托管,熬过旧帝必然制造的混乱,证明没有一个人坐龙椅,事情依旧可以有人负责。
最大的阻碍,是六位旧帝各自掌握一条祖制暗令。
只要周玄祚摘冠,他们便能同时关闭粮仓、锁死城门、唤醒旧禁军、放出死囚、焚烧户籍、熄灭宗庙火。到时皇都若真乱了,他们便可名正言顺重登人间皇位。
周玄祚盯着天上六张熟悉的脸。
那六张脸曾经轮流从他皮下浮出来,教他怎样守皇权、怎样用更名压住天下。他自幼被告知,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大周前六帝最后一道锁。
如今要空掉皇位,等于承认这七代帝王维持的唯一秩序并非不可替代。
“要空多久?”他问。
第一帝笑道:“自然是永远。”
太常卿急得膝行两步:“陛下,祖皇是在逼您自毁社稷!”
周玄祚却摘下了冠。
十二旒珠帘从他眼前移开,露出一张疲惫而苍白的年轻面孔。
“三日公开复核结束前,大周皇位空置。”他把帝冠放在护籍司公镜前,“三日后是否复位、改立或继续空置,由公开复核后的新约决定。朕不把皇位传给任何人,也不指定继承者。”
“从此刻起,称我周七。”
黑玉玺的两半同时发出裂响。
最后一缕帝气从周玄祚——如今的周七——身上脱离。龙袍金纹彻底熄灭,护体真龙也缩成一条细细金线,从他腕上断开。
他不是嘴上说让位。
旧帝若在此刻袭杀,他与普通重伤修士没有多少区别。
太常卿脸色惨白,几乎瘫坐在地。
可长街百姓没有乱。
抱女婴的母亲仍站在原处,药铺掌柜继续给顾清漪换药,七名老籍吏则把刚追回的真主官印封入柜中。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空着的宫门,问卖炊饼的老人:“还出摊吗?”
老人道:“皇帝不在,早饭也得吃。”
一片低低笑声传开。
第一帝的脸沉了下去。
“开祖令。”
六名旧帝同时抬手。
第一道暗令落向东仓。
皇都三十六座粮仓的铜锁齐齐咬死,仓内陈粮却开始向地下漏斗倾倒。若无人接住,不到一刻钟,足够十万人吃七日的粮便会全落进焚谷井。
第二道暗令锁城。
十二座城门同时落闸,恰有一支运药车队卡在北门内外。闸门还在下压,木车碎裂声隔着公镜传来。
第三道暗令开狱。
刑狱里三百多道牢门一起弹开,其中既有等待复审的冤案人,也有真正持刀杀人的重犯。
第四道暗令焚籍,第五道暗令召旧军,第六道暗令灭宗火。
六处危机同时爆发。
太常卿像抓住了证据,指着远处火光喊:“看见了吗?无君即乱!”
天上旧帝也露出笑意。
沉舟不能说话,只把先前写好的六块木牌一一推到公镜前。
他在周七摘冠前,已经做出行动选择:不设一个“临时皇帝”,也不把六权重新塞到同一只手中。
粮印交给东仓十二名仓吏、三家粥铺与两名军需官共同启用;城门钥由守门军、进出商旅和城外村保三方共验;刑玺只管收押不管定罪,由狱卒、护籍司和受害见证分开登记;户籍仍由七柜共议;兵符拆成守城、巡街、护证三段;宗庙火则交给普通守火人看护,不准太常一人独占。
每块木牌后面,都写着具体责任人和失误后由谁追查。
没有皇帝替他们兜底。
也没有皇帝替他们抢功。
“东仓先接粮!”韩铎在公镜总台大喊。
十二名仓吏打开平日运灰的侧槽,粥铺伙计把几百只空面袋铺进漏斗下方。军需官原本习惯等上令,急得在仓门前来回转;卖炊饼的老人隔镜骂了一句:“再等,米都熟在火里了!”
军需官脸一红,终于带兵撬开焚谷井盖。
粮食像黄瀑一样砸下来。
众人用木板导流、用衣服堵缝、用肩膀扛袋。仓吏手背烫出水泡,粥铺小工整个人埋进谷堆,又被同伴拖出来。不到半刻钟,三十六仓漏斗全部被接住,损失不足半成。
第一道暗令失败。
北门处,赤甲统领把斩邪刀横插闸槽。刀身被压得弯曲,运药车队则按城外村保指引拆掉车轴,一辆辆从门缝推入。城门军没有等帝令,先按三方见证救人;最后一名车夫滚进城时,闸门重重砸在地上,却没压死一个人。
第二道暗令失败。
刑狱最危险。
旧牢门一开,十几名重犯抢先夺刀。狱卒起初想把所有逃出牢门的人一起射杀,季临川却将护籍司公镜接入狱道:“别按牢房杀,按当下行为分!”
主动留在原处等待复审者退到左墙;逃跑但未伤人者进入中院;持刀袭击者才由巡街兵围堵。一个被错押三年的木匠甚至帮助狱卒关上重犯侧门,以自己刚做的事换来优先复核。
顾清漪两臂不能动,仍通过镜面判断狱道位置。她让巡街兵砍断第三排油灯,利用黑暗迫使持刀者走向唯一亮着的空院。兵符第三段随后封门,十七名重犯全部被重新收押,无辜者无人遭到乱箭。
第三道暗令也失败。
焚籍火刚在七柜底部冒头,排水渠里的余水便被六名宫奴提前引回;旧禁军从地下武库苏醒,现役禁军却只守三段兵符明确的地点,不肯随一枚祖皇旧令冲街杀人;宗庙火熄灭后,守火老妪从灶房端来一盏做饭的火,重新点亮主灯。
太常卿看见那盏灶火,失声道:“宗庙圣火怎能用灶火续!”
老妪隔着公镜问:“先帝活着时不吃饭?”
长街又是一阵笑。
太常卿的脸涨得通红。
他方才声称皇位一空,天亮前皇都必乱。六道祖令一起作乱,真正解决危机的却是仓吏、车夫、狱卒、书吏、宫奴和守火人。没人等到一个皇帝开口,城也没有塌。
更难堪的是,护籍司从他袖中查出六份提前写好的迎帝表。
每份迎的是不同旧帝,称颂之词只换了名字。
赵石头把六份表铺在公镜前:“太常大人准备得挺全。哪位祖皇赢,您都算从龙有功。”
太常卿嘴唇发抖:“本官是为保全宗庙……”
周七看过迎帝表,神色平静:“扣下。按谋求旧帝复位、隐瞒祖令风险审查。”
太常卿被摘去官帽时,整个人像矮了半截。他本想借无君之乱证明自己正确,最终六处危机都被人处理,反倒是他提前站六次队的证据被当众摊开。
天上的六位旧帝再也笑不出来。
第一帝冷声道:“这些不过是小术。三日、三月、三年,无君之国终会崩散。”
沉舟的下颌终于恢复一点知觉。
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很轻,透过公镜却传得很远。
“三年后的事,三年后的人会负责。”
“你们死了几千年,还想替今天每个人做主,才是最大的小术。”
第一帝勃然变色。
可第四长生台已经开始排斥他们。
周七确实将皇位空了出来,六位旧帝的让位条件已经满足。六人原本以为,只要离开长生台便能凭祖制顺序重登龙椅,于是几乎同时站起。
第一帝先迈步。
“大周开国之位,本就该还朕。”
第二帝、第三帝也不肯落后。
“朕守过北境,论功当复位!”
“朕修过刑典,百官应迎朕!”
六人争先恐后踏出第四台。
他们都是自愿离开。
离台的瞬间,第四道白色光柱从根部断开。六张年轻帝王面孔迅速衰老,龙袍上的长生纹一根根熄灭。他们落进皇宫广场,脚下却没有等待复位的龙椅。
那张椅子仍空在太极殿内,被三道封证链围住。
殿门外立着六张普通木案,分别对应兵、粮、刑、户、城、祀。每张案上都是刚才危机的损失清单与追责记录。
周七站在案前:“皇位空了。”
“账位没空。”
“六道祖令由谁发动,谁先签收。”
六位旧帝全僵住。
第一帝下意识要以皇威压人,却发现开国龙气已经留在第四台。第二帝想召旧军,旧军兵符刚被三段托管。太常卿的六份迎帝表还摆在公镜里,连唯一肯迎他们的人都已被扣押。
长街百姓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在天上时自称大周不可缺少的祖皇;真正下了台,面对被烧掉的粮、险些压死的车夫、差点遭乱箭的冤案人,却没有一个先问伤亡。
他们只抢椅子。
“不是说没有你们天下会乱吗?”卖炊饼的老人道,“你们都下来了,怎么反倒没人需要你们?”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耳光,打得六位旧帝脸色铁青。
赤甲统领依六份祖令证据上前,不跪,只横刀行了一个军礼:“六位涉案者,请到护籍司分别陈述。拒不配合者,依三日护证令暂扣。”
第一帝怒道:“你敢押朕?”
赤甲统领答:“现在没有皇帝。”
广场先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压不住的喝彩。
六位旧帝刚亲口逼周七空位,如今失去帝号庇护,第一句便被自己的条件堵了回来。他们没有被乱民撕碎,也没有被新皇暗杀,而是被带到六张木案前,逐条面对自己发动的祖令。
第四长生台在空中彻底裂开。
第四块众生碑背从倒悬龙椅中央落下。三块已拼合的碑背同时升起,将新碎片接进缺口。四分碑纹亮起时,大周六件皇权不再自动回到任何一人手中,而是暂时维持分册托管,直到三日复核结束。
阶段结果落定:周玄祚主动暂空皇位,成为无帝权护持的周七;六名旧帝为争夺人间空位,自愿离开第四长生台,却因皇位封存、权责分册而无法复辟。皇都扛过六道祖令制造的同时危机,没有发生旧帝预言的崩塌;第四块碑背顺利取得。
实际收益包括四块拼合碑背、六份旧帝祖令罪证、兵粮刑户城祀六权临时分册,以及皇位空置期间的公开追责办法。仓粮保住九成九以上,城门无百姓死亡,刑狱重犯重新收押,所有被放出的案件则获得重新审查机会。
代价同样巨大。周七失去全部帝气与护体龙脉,三日内无法再以皇权镇压任何敌人;黑玉玺彻底碎成无字石块。六权分开后运转更慢,边境急报与大宗物资调度都可能延误。沉舟强行开口后心脉再次抽痛,右侧麻痹未退,四块碑背的重量也让胸前残片第三次出现崩裂征兆。
第四道光柱熄灭,东方终于露出一线鱼肚白。
距离三日停职结束,还剩两日一夜。
四块碑背刚刚安静,第五道光柱却从太玄功德库方向贯穿云层。
七十三营母子匣同时发烫。
公镜中,太玄功德库那座被清空的九层石台重新堆满功德珠。曾经被各营夺回、分存的劳动与记忆,正被一股更古老的力量隔空往回拖。
一个身披太玄祖袍的老人坐在珠山顶端。
罗长老跪在他脚下,脸上重新有了倚仗,冲镜中冷笑。
“想让太玄第一祖离开第五台?”
“可以。”
“让七十三营把拿走的功德全部还回来,再由沉舟亲口承认——杂役的功劳,本就属于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