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触须钻进药坊门缝时,陈怀山正在熬药。
锅里是给青石镇送去的回阳汤,灶边摆着东荒送来的草根,门外还有北墙来的伤员。药坊本就拥挤,虚寂一来,所有人的心先乱了。
一个药童忽然喊道:“药不够了!”
另一个人立刻接话:“为什么还要送青石镇?我们城里的孩子还没全好!”
有人说北墙伤员占了床位,有人说东荒水渠用掉太多人手,有人说若不是一直往外送东西,无归城早该修好一半屋顶。
这些话并非全错。
药真的不够,床位真的不够,人也真的累。
虚寂最会用真实的难处,把人推向最简单的答案:关门,先顾自己。
阿禾站在灶边,手里还拿着草蚂蚱。她看见灰色触须缠上药锅,锅里药汤开始发黑;她也听见有人说:“孩子不懂,别在这里添乱。”
她想反驳,却忽然想起白灯曾让她忘记自己是谁。
如果药坊也关上门,是不是别人就会慢慢忘记,外面还有人?
陈怀山没有立刻叫大家安静。
他把药锅从火上端下来,放到院中央,又搬出三本账册。
第一本记药材:还剩多少,多久能到。
第二本记病人:谁病重,谁能缓,谁需要什么。
第三本记人手:谁熬了几夜、谁还能做什么、谁该回去睡一觉。
“药不够,是真的。”陈怀山说。
“所以谁也别装作够。”
他打开第一本账册,念出每一项。青石镇缺回阳草,但有三名药童会炮制;北墙缺止血散,却能提供黑铁砂做药炉;东荒缺净水,能送来耐寒草根。每一处都有缺,也都有能给的东西。
“送出去的,不是白送。”
“拿回来的,也不是施舍。”
他把空碗递给最先抱怨的药童:“你去问北墙,他们能不能先把旧药炉送来。你不愿去也可以,但你说你想守谁,就把账写清楚。”
药童红了脸,接过碗。
阿禾走到门口,把草蚂蚱放在账册上。
“我不会熬药。”她说,“但我会记名字。”
她把每一个来药坊的人、每一包送出去的药、每一盏灯下的病人名字,都写在一块块小木牌上。字还不太好看,便请会写字的人补。木牌挂在院里,谁拿走什么、谁在等什么、什么时候能回来,一眼可见。
灰色触须缠住一块木牌,想把“青石镇”抹掉。
阿禾看见了,立刻喊:“那是送给苏婶的药!”
屋里有人接:“苏婶会做姜汤,送药的人回来能喝。”
又有人道:“青石镇的药童会炮制,回阳草送过去能多分三份。”
一条条具体的联系被说出来。
灰色触须开始发颤。
它能放大不满,却无法否认账本上清清楚楚的来往;它能让人害怕付出,却让“谁付出了什么、谁又带回什么”都显形时,恐惧便没那么容易变成仇恨。
陈怀山将发黑的药汤倒进废缸,重新起火。
“这锅坏了。”他说,“再熬一锅。”
没有人欢呼。
有人去添柴,有人去记账,有人背起药箱出门。药坊依旧拥挤,药依旧不够,但门没有关。
灰色触须终于从门缝缩回,像一根被烧焦的草。
万灯台上,无归城那一段堤坝亮起新字。
**账明,则心不乱。**
虚寂之眼微微转动。
第二根触须,落向黑铁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