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灯灭后,最先消失的是路。
镇东的巷子像被雾吞掉,西井的位置忽然没人记得;刚修好的地道入口变成一面平整土墙,连孙二娘站在墙前都想不起自己为何拿着铁锹。
苏晚握着熄灯站在旧井旁,心里一片空。
她知道有很重要的人在很远的地方,却一时想不起名字。她低头看见灯座上“一命换百命”的旧刻,胸口忽然疼起来。
她不愿再让任何一条命被拿去换。
“孙二娘。”她叫了一声。
孙二娘回头。
“我们在做什么?”
“修……修地道。”
“修给谁走?”
孙二娘愣住,手指摸到铁锹柄上磨出来的凹痕。她想起许多双手曾握过这柄锹,想起药童、矿奴、镇民从这里跑出去,也有人从外面带着药和粮回来。
“修给大家走。”
这句话一出口,土墙后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是被遮住的地道。
苏晚没有等记忆完全回来。她点燃一盏新的油灯,和孙二娘一起挖。镇民陆续赶来,有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只看见旁人递来锹、麻绳、木板,便一起动手。
他们不再只是回忆“青石镇”是什么。
他们重新把路挖出来。
地道通开的那一刻,井边一名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纸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去无归城,送药。**
“我好像……答应过谁。”
孙二娘接过纸条,眼睛一红。
“那就去送。”
地道另一端的传送阵忽然亮起。无归城药坊送来的药包滚落出来,里面夹着一张纸:**青石镇还缺回阳草吗?**
苏晚看着那行字,熄灭的灯芯重新燃起一点。
不是靠某个人记起全部。
是因为两地之间,还有一件真正要做的事。
名字堤坝上,那块被吞掉的“青石镇”石砖裂缝中,缓缓长出一块新的砖。砖面没有只刻地名,而是刻着两行小字。
**青石镇通无归城。**
**药可往来。**
陆沉舟看见新砖,眼中一亮。
“这才是路。”
虚寂灰浪再次扑来。裴照用白钉撑住一边,陆长河以残魂固定另一边;陆沉舟则把新砖嵌进裂口。新砖并不强,灰雾很快将它磨出裂纹,却没有再让它立刻消失。
因为青石镇与无归城的人还在走、还在送、还在问。
一块新砖出现后,万名册上更多地方开始闪烁。
黑铁矿写来:**矿道通北墙,可运黑铁砂。**
南渡口写来:**船可送伤员至东荒。**
东荒古祠写来:**水渠可接荒原三村。**
每一条都不是愿望。
是已经有人正在做的路。
堤坝裂口前,开始有新的石砖从四面八方缓缓生长。
牧首站在白门外,望着这一幕,神情阴沉到极点。他抬起天秤,准备将所有新砖一并压碎。
裴照忽然回头,看向他。
“你总问谁来定生死。”
“现在我也问你。”
“你还要替所有人,把路关上吗?”
牧首的手停在半空。
虚寂之眼却不等他回答。
它从裂口深处伸出一只灰色巨手,抓向刚刚重生的青石镇新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