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六七岁,裤脚卷到膝盖,竹篓里装着泥团、麻绳和几块形状奇怪的木楔。白火压下时,她没有迎着火冲,而是先把铁锹插进古祠前的沟渠,沿着石刻画出的线猛地一撬。
干涸多年的水道竟被撬开。
山腹里积了百年的冷泉喷涌而出,水不多,却恰好顺着古祠石阶分成七道细流。白火落进水里,发出刺耳蒸鸣,火势被削弱了大半。
牧首站在空中,第一次正眼看她。
“你是谁?”
“挖渠的。”姜禾答。
“就凭几条沟?”
姜禾抹掉脸上的泥:“山上人修阵,喜欢画圆。我们村挖渠,只管水往哪儿跑。”
她说完,将竹篓里的泥团塞进几处裂缝。泥团看似普通,里面却混着盐湖送来的细盐、黑铁矿带出的砂、南渡口的水草根。它们沿着名册提示,从不同地方赶来,不是什么法宝,只是最适合堵住这段漏水地脉的材料。
古祠老人也动了。
有人运石,有人抬木,有人将祖传石刻一块块搬到水渠边。那石刻记的是旱年分水,谁家先开闸、谁家后取水、若水不足如何共用;此刻刻痕亮起,竟与七处节点的金线遥遥呼应。
牧首冷笑,白骨巨翼再次挥下。
这一次,他不烧水渠,而是将整座古祠所在山坡向下压。山石崩裂,冷泉被泥土掩埋,姜禾刚搭起的木楔一根根断开。
她被震得摔进沟里,手肘擦得血肉模糊。
铁锹也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姜禾爬过去时右脚明显跛了一下,她没有摆出毫发无伤的英雄样子,嘴里还疼得直吸气。最年长的老人想替她捡,她摇头:“您腰不好,别再给我添一个要抬的。”
老人气得骂她没大没小,手上却转去搬较轻的木楔。
老人们想拉她走,姜禾却爬起来,先把一个滚向水眼的石块挡住。
“不能走。”她喘着气说,“这条渠一断,南边三个村子明年都没水。”
“可他是仙人!”
“仙人也得喝水。”
她抬头看着牧首,眼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做惯了苦活后的固执。
“你要毁这里,可以。”
“先告诉我,山塌了之后,你拿什么给下面的人喝?”
牧首的手停了一瞬。
不是被问住,而是他从未把这当成问题。
他统御天河、灵脉与生死,却不曾想过一座山被推倒后,一条沟会影响多少人。
就在这短短一瞬,万名册上东荒古祠那一页亮起。
姜禾将血按在石刻上。
“东荒水眼,开。”
古祠下方传来隆隆水声。七道冷泉冲破碎石,顺着新开沟渠奔向远方;水流带走牧首压下的白火,也沿着地脉节点回灌进连天古钉。
七座节点中,第六座亮了。
牧首终于动怒。
他抬起手,虚寂裂缝里那只无瞳巨眼投下一道灰光,直照姜禾。
姜禾脚下的水渠瞬间失色,连她自己的名字也开始从名册上褪去。
她低头看见掌心的血,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何在这里。
万民书院中,陆沉舟也看见了那行名字正在消失。
他伸手按向万名册,却发现自己离东荒太远,金线根本触不到。
姜禾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奔流的水。
古祠老人握住她的手,急切喊道:
“姜禾!”
可她只是轻声问。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