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城门塌了半边。
城门洞里横着两辆烧毁的粮车,焦谷混着血水淌进路边沟渠。平日卖糖人的摊位只剩半根竹架,一只捏成小仙鹤的糖人黏在泥里,被马蹄踩得看不出模样。
陆沉舟离家三年,曾无数次想过回来时的情景。他想给母亲带一包药,想把自己在仙门攒下的灵砂放到桌上,哪怕她骂一句乱花钱也好。可他没想到,自己先带回来的会是青云宗的追兵。
陆沉舟赶到时,镇口的槐树正在燃烧。黑甲骑士骑着披甲妖马,在街上来回驱赶百姓;每一户门上都贴着一张朱红征令——十六岁以上、无灵根者,送往青云宗“护山役”。
没人相信那是护山。
可没人敢反抗。
黑甲骑士每经过一条巷子,便让里正按户点人。有人把儿子藏进米缸,骑士用探灵符一扫,连缸带人拖出来;有人拿出青云宗多年前发的“良民牌”,对方只看一眼便折成两半。
牌子有用的时候,证明他们守规矩。牌子没用的时候,便只是一块木头。
陆沉舟的家在镇东最窄的巷子。他冲进院门,看见药罐翻在地上,屋内空无一人,墙上却留下母亲熟悉的字。
**去旧井。别来。**
石小七急道:“婶子被抓了吗?”
陆沉舟没回答。他摸了摸灶台,灰还是温的;母亲刚走不久。可旧井在镇外乱葬岗,是他小时候最怕的地方。
灶台边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碗底压着两片生姜。苏晚每次病得厉害,又怕儿子担心,便会嚼姜把脸逼出一点血色。陆沉舟捏起姜片时,指腹控制不住地发抖。
顾清漪站在门外,没有催他。她看见墙角还留着一道孩童量身高的刻痕,最高处写着“舟儿十二”。仙门追杀令上的陆沉舟在这里不是先天道胎,也不是凡道首领,只是一个三年没回家的儿子。
镇中心忽然传来哭喊。
黑甲骑士正在挑人。一个瘦小少年被从母亲怀里拖出,和他当初救石小七时一模一样。
那母亲死死抱住骑士的腿,额头在石板上磕出血。周围人握紧拳头,却谁都没有先上前。不是他们不恨,是每个人身后都有家门,谁先动,黑甲骑士便会先烧谁家。
陆沉舟明白这种沉默。他过去也在药园里沉默过。可沉默一旦被当成同意,下一次被拖走的只会更多。
陆沉舟停住脚步。
他往旧井方向看了一眼。乱葬岗就在镇外,若全力赶去,不过一刻钟;可那少年被拖上运人车后,下一批骑士很快便会封锁街口。母亲在墙上写“别来”,说明她早知道有人追她,也早料到儿子会在旁人的命和她之间为难。
陆沉舟把掌心按在门框上,木刺扎进旧伤。他很想自私一次,先去确认苏晚还活着。这个念头没有什么可耻的,他甚至已经迈出了半步。
镇中心又传来一声鞭响。少年母亲的哭声突然断了。
陆沉舟闭了闭眼,把那半步收回来。若苏晚在这里,她大概会先骂他鞋坏了,再把他往镇中心推。
旧井和母亲在等他,镇上的人也在等一个敢先动手的人。
他把灰旗递给孙二娘。
“去旧井找我娘。”
孙二娘没有立即接旗:“找到以后呢?”
“若她不肯走,就说镇东灶上药还没喝完。”陆沉舟顿了顿,“她听得出,是我让她等我。”
顾清漪拔剑跟上孙二娘。以她现在的伤势,留在镇中心未必比凡道众人更能打;去旧井护住苏晚,反而是陆沉舟最需要她做的事。
“那你?”
陆沉舟提起矿镐,走向镇中心。
“我先把他们的征令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