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的黑甲弟子落满阁外长廊,剑锋在雨后的月光里连成一片森冷铁林。
为首者名叫秦岳,炼气七层,执法堂首席。他看着满地碎灯与断梁,先向宁如晦行礼,才转向陆沉舟。
“奉长老令,拿邪物宿主。”
“邪物?”陆沉舟抬起掌心。众生碑早已沉寂,那里只有被寿灯灼出的血泡,“我看见几百盏抽人寿元的灯,就成了邪物?”
秦岳没有答话。他只负责拿人。
陆沉舟盯着他,忽然问:“你进执法堂几年了?”
“与此案无关。”
“那你每月领的养魂丹,也与这些灯无关?”
秦岳眉峰动了一下,握剑的手却没有松。那一瞬很短,陆沉舟仍看见了。秦岳并非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习惯把“不归我查”当成一堵墙;站在墙后,便不必看见灯里的人。
顾清漪横剑向前:“人是我带进来的。要拿,先拿我。”
宁如晦叹了口气:“顾师侄,你父亲闭关前曾嘱托我照看你。莫要为了一个杂役,断送道途。”
他说话温和,身后却浮出一盏残灯。灯焰轻轻一晃,顾清漪的剑势便迟滞半分。秦岳抓住空隙,挥手间六条缚灵索破空而出。
陆沉舟扯住顾清漪衣袖,撞破侧窗。
二人从三层高阁坠下。夜风在耳旁厉啸,脚下是碎裂的石坪与直立的剑碑。顾清漪反手抛出剑鞘,剑鞘在半空暴涨,托住两人;秦岳的剑光紧随而至,轰在剑鞘尾端,炸开一团璀璨火雨。
陆沉舟落上剑鞘时脚底一滑,差点抱住顾清漪的腰。他硬生生改抓她的袖子,结果撕下半截雪蚕丝。
顾清漪低头看了一眼:“赔。”
“活过今晚再谈价。”
“这是雪蚕丝。”
“那我更得先活着,不然你找谁赔?”
两句话的工夫,身后又有三道剑光追来。顾清漪没再理他,剑指一抬,剑鞘贴着檐角急转,险险避开第一道剑芒。第二道劈碎飞檐,瓦片擦着陆沉舟头顶飞过;第三道最阴,藏在火雨里直取后心。
陆沉舟反手抛出刚从藏经阁卷进怀里的厚书。
《青云历代戒律》在半空被一剑劈得粉碎,漫天纸屑糊了追兵一脸。
“这书终于干了件正事。”他嘀咕。
“你往西!”顾清漪借反震之力跃起,碧剑卷出水幕,独自截住追兵。
陆沉舟却看见她肩上的血正在往下淌。
他没逞强,只握紧众生碑,翻过外墙,钻进杂役居所。
一个时辰后,药园前的公堂灯火通明。
宁如晦已经把说辞铺好:藏经阁遭邪物侵入,陆沉舟迷惑顾清漪,炸毁寿灯;至于寿灯为何抽取寿元,则被解释为“替杂役温养神魂、抵御山中阴煞”。
公堂旁还摆了三具蒙着白布的尸体,说是被邪气所害。陆沉舟认得其中一双鞋,那人分明两日前就死在试药房里。死人不会开口,便被宁如晦借来再死一次。
几名新入门弟子站在人群外,听见“温养神魂”四字,脸上甚至露出恍然。谎话只要披上宗门法衣,便会有人主动替它系好腰带。
台下的杂役没人相信,却没人敢说。
陆沉舟藏在屋脊阴影里,看见石小七的名字被写进缉捕令,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
他们不是要掩盖一盏灯。
他们要让所有看见灯的人,都变成该死的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