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城外,
再无半分人间烟火的繁华气象。
一眼望去是连绵不绝无穷无尽的苍茫古脉,层峦叠嶂,沟壑纵横,无人深度踏足的原始山林铺展至天际。
这片广袤无垠的凶险之地,被本地修士称之为万兽荒岭。
顾名思义,
岭内妖兽横行,族群繁杂,凶戾之气常年弥漫不散,但也是无数修士搏命求财、寻觅机缘的修罗场。
凶险与机缘,从来都是并存共生。
万兽荒岭危机四伏,步步藏杀,却也蕴藏着外界罕见的无尽资源。
对于绝大多数挣扎在底层的散修而言,这里是他们唯一逆天改命的出路。
散修无宗门供养、无家族扶持、无资源底蕴,修行之路举步维艰,平日里连最基础的修炼灵石都捉襟见肘。
可只要敢踏入万兽荒岭,便有一线生机。
运气爆棚者,偶遇一株高阶灵药、一头异种妖兽,便能一夜暴富,彻底摆脱底层困境,翻身逆袭。
即便运气平庸,
猎杀几头低阶妖兽,换取的资源也足够支撑数月苦修。
富贵险中求,大道险中取。
这是此方修行界亘古不变的铁律。
也正因如此,常年有络绎不绝的散修悍不畏死,前赴后继闯入荒岭,以性命为赌注,搏一线修行机缘。
不止是底层散修,各大宗门、修行世家的弟子,也时常组队深入。
修士修行,
资源永远匮乏,永远不够充裕。
宗门供给有限,家族帮扶有界,想要突破境界、夯实根基、积攒底蕴,终究需要自己外出闯荡历练,攫取资源。
此刻,
万兽荒岭,
距离紫云城已然极远的幽暗密林之中,三道身影正小心翼翼穿梭在参天古木之间。
此地早已脱离外围安全区域,踏入了荒岭中层地界。
周遭古木参天,每一株古树皆高达数十丈,树干粗壮巍峨,枝繁叶茂的枝叶交错相拥,遮蔽了九天日光,将整片密林笼罩在昏暗幽深的光影之中。
地面堆积着的陈年枯叶足足有数尺之厚,常年腐烂发酵,散发出潮湿沉闷的草木腥气,脚踩上去松软无声,却也暗藏危机,稍不留意便会触发地底蛰伏的妖兽伏击。
林间光线昏暗,视线受阻,阴风穿林而过,带起簌簌落叶声响,夹杂着不知名妖兽的低沉嘶吼,幽幽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三名修士皆是统一制式的青灰色道袍,袖口绣着淡色云雾纹路,显然同出一门,正是寒雾谷的外门弟子。
队伍最后方的少年修士名叫林泽,出身修行家族,自幼衣食无忧,资源不愁,心性偏稳,不喜冒险。
他一路紧绷心神,感受着林间愈发浓郁的凶戾之气,看着前方漆黑幽深的密林,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出声。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谨慎的劝阻:
“我们已经深入荒岭中层地界了,再往前便是高危区域,依我看太过冒险,今天就止步于此吧,改日备好万全装备,再入山寻机缘不迟。”
队伍前方领头的男子闻言,眼底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耐。
此人名叫楚帆,是三人中修为最高、心性最韧之人,实打实的底层散修出身。
自幼无依无靠,摸爬滚打,一路靠着搏命厮杀、冒险夺资源,才艰难拜入寒雾谷,熬到如今的筑基修士。
半生挣扎,
让他早已养成了悍不畏死、敢拼敢抢的性子,骨子里刻着底层修士的搏命执念。
楚帆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林泽,你若是怕死,大可自己转身回去,我和师妹继续深入。”
“我们入山数日,风餐露宿、日夜穿行,累死累活,只斩杀了几头最弱的一阶妖兽,连一株像样的灵草、一块珍稀妖材都未曾寻到,就这么两手空空回去,你甘心?”
他目光锐利:
“今日无论如何,也要猎杀一头二阶妖兽,拿到二阶妖丹,才算不虚此行!”
林泽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太清楚楚帆的性子,也明白两人骨子里的本质区别。
自己出身家族,有家族兜底,修行之路安稳顺遂,无需赌命搏资源。
在他眼中,修行重在稳步精进、保全自身,风险远大于收益的搏命之举,纯属不智。
修士一生,寿元有限,但性命只有一条,一旦陨落,万事皆空,为些许资源赌上性命,得不偿失。
可楚帆截然不同。
散修出身,无依无靠,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人兜底。
他一路走来,所有修为、所有资源、所有机缘,全部是靠自己一次次深入险地、搏命厮杀换来的。
长久的底层挣扎,
让他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认知,
修士的前路,从来都是抢出来、拼出来的,畏手畏脚、贪生怕死,永远无法逆天改命。
这种刻入骨髓的路径依赖,
让他极度嗜拼、极度执着,哪怕前路危机四伏,也绝不轻言退缩。
两人身旁,
唯一的一名女子,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此女名唤苏清漪,
容颜清丽,气质清冷,身姿挺拔,一身道袍纤尘不染。
她拥有筑基初期的修为,不过他的天赋是三人当中最差的,能突破到筑基,有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资源的堆砌。
因为这个原因,宗门上下对她的非议从来没有停止过。
很多人都在私下说他能够突破筑基,完全就不是靠自己的,多亏了出身好拥有一个当掌门的父亲,要不是因为有这个父亲,根本没机会突破到筑基期,还有人传言,他只有筑基期的修为,根本没有筑基期的战力,只不过是个花瓶。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
苏清漪真的非常的生气,她有试图解释,但根本没有人听她解释。
这一次。
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证明自己。
她只想亲手猎杀一头二阶妖兽,用实打实的实战战绩,击碎宗门内所有的流言蜚语,证明自己的实力绝非依仗父荫,同阶修士之中,她绝对算得上顶尖强者。
故而,
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绝不半途而废,执意要深入密林,完成此行的目标。
眼看楚帆态度坚决、毫无退意,苏清漪沉默伫立、不言离去,林泽心中愈发焦灼,只能耐着性子,再度苦心劝说。
“楚师兄,师妹,你们冷静一点!”
“二阶妖兽绝非一阶妖兽可比,实力强横、肉身坚硬、凶性滔天,远超我们平日猎杀的寻常妖兽,更关键的是,这里是万兽荒岭,是妖兽的主场!”
“一旦我们开战,灵力波动、血气厮杀必然会扩散开来,极易惊动周遭潜伏的其他妖兽,到时候一头妖兽未灭,群妖合围而至,我们三人必死无疑!”
“想要猎杀二阶妖兽,必须做到速杀,不给任何惊动外界的机会,可我们三人的战力,根本做不到瞬间斩杀二阶妖兽,一旦缠斗,便是死局!”
林泽的话语句句属实,利弊剖析得淋漓尽致,皆是常年稳妥历练总结出的经验之谈。
奈何楚帆早已被寻觅机缘、搏取资源的执念冲昏头脑,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诫,在他看来,风险永远与机缘并存,怕风险、怕死伤,这辈子都难有寸进。
苏清漪依旧默然伫立,眼底带着一丝执拗,显然也不愿就此退缩,放弃证明自己的机会。
眼见两人心意已决,全然不听劝,林泽满心无奈,重重叹了口气。
话已至此,
多说无益。
他总不能抛下同门,独自折返,只能硬着头皮留了下来,心中暗自戒备,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危机。
三人不再争执,继续小心翼翼,朝着密林更深处潜行而去。
林间愈发昏暗压抑,草木愈发茂密,妖兽的嘶吼声愈发清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之气,也愈发浓郁。
三人敛息凝神,
运转灵力护住周身,全程警惕探查四周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约莫半柱香过后,
前方密林的缝隙之中,一道臃肿笨重的身影,缓缓映入三人眼帘。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黑毛野猪,通体黑鬃如钢针,獠牙外露泛着森白寒光,皮毛粗糙厚重
此刻。
它正慢悠悠啃食着林间的野生灵草。
妖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二阶灵力波动,正是一头二阶下品的黑鬃猪妖!
这等妖兽肉身强横、防御力惊人,虽然灵智不高,却是实打实的二阶妖兽,妖丹、妖肉、妖皮皆可售卖,价值远超一阶妖兽。
最关键的是,黑鬃猪妖是二阶妖兽中相对最弱的存在,身法迟钝、不善偷袭,是三人目前战力所能触及的最优猎杀目标。
看见这头猪妖的瞬间,楚帆双眼骤然亮起,眼底满是狂喜与炽热,连日寻觅无果的焦躁一扫而空。
苦苦入山数日,
终于遇上了一头合适的二阶妖兽!
只要能联手将这头黑鬃猪妖斩杀,夺得二阶妖丹,此行便是圆满,既能拿到丰厚资源,也能不虚此行,体面归山。
一旁的苏清漪清冷的眼眸中,也瞬间掠过一抹精光,周身灵力悄然运转,战意渐起。
证明自己的机会,
终于来了。
唯独林泽心头一沉,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法器,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清楚,
从发现这头猪妖的这一刻起,一场凶险至极的死战,已然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