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拂袖离去,
街头的议论声却迟迟没有平息。
无数道目光落在赵晓华身上,戏谑、鄙夷、看热闹的心思交织在一起,让这位赵家嫡子颜面尽失,周身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晓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强压下心底的暴怒与难堪,连忙转头看向身旁的钱乔画,急声辩解。
“乔画,你别信她的鬼话!这个苏清月素来与我赵家不和,平日里处处针对我,今日纯属故意污蔑、恶意造谣,就是想当众败坏我的名声,你千万不要当真!”
他语速极快,语气恳切,极力装作无辜的模样,试图挽回自己在钱乔画心中的形象。
钱乔画闻言,只是轻轻点头,面上依旧温和,心中却已然生出了几分警惕。
她心性单纯却并不愚笨,苏清月一个陌生人,无端没必要当众造谣得罪赵家。
对方言之凿凿,桩桩件件都有细节,不像是凭空捏造。
可赵晓华又是世家公子,平日里待人温和、风度翩翩,实在难以将他和浪荡骗人的行径联系在一起。
一时间,
她心中真假难辨,
悄悄将这份疑虑藏在了心底,对赵晓华多了几分疏离,却没有当场拆穿质问。
一旁的陆长生静静立在原地,
神色平淡,
全程冷眼旁观,心底毫无波澜。
于他而言,赵晓华的品行如何、两人之间的恩怨纠葛,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不过是坊市偶遇的一场闹剧,旁人是非对错,无需他插手,也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在意。
现场气氛尴尬僵持,
赵晓华也清楚自己今日落了大面子,
生怕方才的恶劣印象彻底钉死在钱乔画心中。
为了挽回局面,他连忙收敛心绪,挤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主动开口邀约。
“乔画,难得来一次青芜坊市十年庆典,这般热闹光景难得一见。方才都是误会,扫了你的兴致,我知晓坊市新开了几家灵锦成衣铺,面料皆是灵蚕丝所织,款式新颖,最适合你们女修。我带你前去逛逛,挑几身新衣,就当赔罪了。”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
既顺势揭过了方才的难堪,又刻意展露自己的大方得体,想要借着此举冲淡刚才的负面影响。
钱乔画闻言微微犹豫,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陆长生。
她此次出来本是随意闲逛,更愿意和自家表哥结伴同行,便轻声询问:“表哥,你要不要一同前去逛逛?”
陆长生轻轻摇头,神色淡然:“你们去吧,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独自逛逛便好。”
他本就无心参与这种人情往来的应酬,更懒得陪着二人逛街闲逛,索性直接婉拒。
钱乔画见他态度笃定,也不强求,乖巧点头:“那好吧,表哥你先逛,晚点我处理完事情,再去找你玩。”
“可以。”
陆长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微微拱手便转身迈步,顺着人流缓步离去。
直到陆长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一直强装从容的赵晓华,才悄悄松了一口长气,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不知为何,面对这位年纪轻轻、看似平和淡然的陆家少年,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丝莫名的拘谨与压力。
陆长生目光太过通透沉静,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他不敢肆意伪装。
如今人一走,
他终于不必时刻端着装相,紧绷的心神彻底舒缓。
另一边,
陆长生独自穿梭在热闹的坊市长街之中。
两侧摊铺琳琅满目,丹药、符箓、法器、灵材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片,繁华喧嚣,烟火鼎盛。
来往修士三教九流,服饰各异,修为参差,尽显大宗坊市的包容与热闹。
他不急不缓,步履从容,随意闲逛,目光扫过两侧摊位,一边观摩坊市行情,一边熟悉外界修行界的风土人情,弥补自己两年来闭门苦修、疏于历练的短板。
一路走来,寻常功法、低阶法器、普通灵材,皆入不了他的眼。
前世身为金丹大能,他见惯了天材地宝、绝世秘典,这些凡俗之物,早已难以让他动心。
直至走到一条相对僻静的侧街,人流稍减,两侧多是散修摆摊的无名小摊,他的脚步才骤然一顿。
街边一处简陋的地摊上,铺着一块陈旧的灰布,零散摆放着几件残破的低阶法器、几株年份不足的普通灵草,最上方压着一本泛黄陈旧的线装古籍,封面潦草写着四个字:
炼器杂录。
看似平平无奇,混杂在一堆破烂物件中,毫不起眼。
摊位后方,坐着一对年轻的少男少女,看起来是一对兄妹。
兄长眉眼憨厚老实,身形略显局促,待人拘谨怯懦
妹妹容貌清秀,性子更为机敏灵动,眼神干净纯粹,透着几分初入世事的青涩。
二人衣着朴素,
甚至略显单薄,看得出来家境寻常,靠着摆摊变卖零碎资源勉强糊口。
陆长生目光落在那本古籍之上,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异样感应,随即迈步上前,轻声开口:“摊主,这本书可否借我一观?”
兄妹二人闻言,连忙抬头,见陆长生气质出尘、衣着不凡,不像是刻意找茬的顽劣子弟,连忙点头应允。
“公子随意翻看便可。”少女柔声开口,态度恭敬。
陆长生伸手拿起古籍,指尖抚过粗糙泛黄的纸页,缓缓翻开细读。
只看了寥寥数页,
他眼底便掠过一抹意外之色。
这本看似普通的炼器杂录,根本不是寻常的炼器心得,内里记载的,竟是一套完整的傀儡炼制法门!
从傀儡骨架锻造、灵纹镌刻、机芯排布,再到灵力枢纽凝练、简单神智烙印,步骤清晰、体系完整,虽然只是最低阶的下品傀儡术,不算绝世秘传,却胜在完整正统,实用性极强。
他着实没想到,在这种寻常坊市的无名地摊上,居然能偶遇一门完整的傀儡炼制术。
前世他修为滔天,主修剑道与功法大道,傀儡术这类旁门技艺,向来不屑钻研,从未放在心上。
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重生归来,无大宗门靠山,无强者庇护,一切只能靠自己步步为营、自力更生。
修行之路,耗资源、耗灵石,单单依靠宗族供给和战场缴获,终究不够稳定。
想要长久立足、安心修行,必须掌握一门能够安稳谋生、持续创收的手艺。
炼丹、炼器门槛太高,耗费资源巨多,短期难以成型。
唯独傀儡术,入门简单、耗材可控、市场需求极大,无论是值守、探路、搬运、预警,都是各大家族、散修争相购置的物件,是绝佳的谋生手段。
一念至此,
陆长生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将这本秘典买下。
他抬眸看向二人,温和开口:“不知二位兄妹如何称呼?”
少女连忙回道:“回公子,我名苏晚,这是我兄长苏木。”
“原来是苏兄、苏姑娘。”陆长生微微颔首,自报家门,“在下陆长生。”
言罢,他直指核心,轻声询问:“这本古籍,你们打算作价多少灵石出手?”
苏晚和苏木对视一眼,兄妹二人眼底皆是闪过一丝犹豫。
这本傀儡秘典是他们偶然从祖辈遗物中翻出的旧物,二人资质平庸,修为低微,根本看不懂其中精妙,更无法修炼掌握,留着毫无用处,一直压在箱底。此次前来坊市摆摊,也是随手带来碰碰运气。
他们不知真正价值,又怕报价太高吓跑客人,也不愿太过吃亏。苏晚思索片刻,咬牙报出价格:“公子若是真心想要,一千灵石便可拿走。”
一千灵石。
这个价格不算离谱,甚至可以说是极为良心。一门完整的傀儡炼制术,哪怕只是下品入门级别,放在坊市正规店铺中售卖,至少也要两三千灵石起步。对方不懂价值,报价公允,没有漫天抬价。
陆长生扫了兄妹二人一眼,没有丝毫讨价还价,淡淡应声:“可以。”
他行事干脆利落,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千枚晶莹灵石,整齐叠放在摊位之上。
兄妹二人见他如此爽快,丝毫没有犹豫,脸上瞬间绽放出淳朴真诚的笑容,眼底满是欣喜。
一千灵石,对如今的他们而言,已是一笔足以改善生计、购置修行资源的巨款。
“多谢公子!”二人连忙道谢,小心翼翼收起灵石,心底满是感激。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易顺利完成。
陆长生将古籍妥善收入储物袋,心底颇为满意。
前世他一心求道,只为登顶修为,对这些旁门谋生技艺嗤之以鼻。可历经重生,看透世事冷暖、修行艰难,他才彻底明白,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支撑,再逆天的天赋、再顶级的功法,也无从施展。
如今无宗门依托,无人庇护,想要安稳修行、快速变强,就必须学会自食其力。
这门傀儡术,恰好是最适合他当下的谋生技艺。
只要潜心钻研学会,炼制低阶傀儡售卖,便能源源不断赚取灵石,彻底解决自己后续修行的资源难题,无需再完全依赖家族扶持。
怀揣着这份意外收获,陆长生又顺着长街随意闲逛了片刻,大致摸清了坊市各类资源的物价行情,便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返回陆家一行人暂住的坊市院落,安静休整,静待次日。
一夜无话,转瞬天明。
次日天光清亮,坊市庆典愈发热闹,人流较昨日更盛。
陆长生一早起身,见族中一众年轻子弟连日只顾闲逛玩乐,便想着带众人去坊市顶级酒楼置办一桌宴席,犒劳一番众人,也顺带凝聚族中子弟人心。
一行人结伴而行,说说笑笑,朝着坊市中心最繁华的鸿运酒楼走去。
路途之上,几名陆家年轻子弟并肩闲谈,声音不大,恰好落入陆长生耳中。
其中一名名叫陆长鸣的族人,转头看向身旁容貌清秀的少女陆长眠,带着几分打趣与认真的语气开口。
“长眠,最近看赵家公子赵晓华时常主动找你攀谈亲近,你们二人相处得如何了?”
不等陆长眠回话,陆长鸣便自顾自感慨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期许:“那赵晓华可是赵家嫡子,身份尊贵,背景深厚,若是你能和他交好,甚至结下良缘,对我们陆家、对你自身未来,都是天大的机缘和好处。”
走在前方的陆长生,原本神色淡然,对身后族人的闲谈毫无兴趣,并未放在心上。
可当“赵家公子赵晓华”这几个字传入耳中时,他脚步微微一顿,脑海中瞬间浮现昨日街头的闹剧,苏清月当众揭穿的那些风流事迹,清晰浮现在心底。
他微微侧身,转头看向众人,出声追问:“赵晓华和长眠有往来?”
陆长鸣见陆长生发问,不敢隐瞒,连忙细细解释:“你有所不知,这半个月以来,赵晓华一直刻意亲近长眠,时常主动搭讪、送礼攀谈,态度极为殷勤,明显是想和长眠拉近关系,有意相处交好。”
听闻此言,
陆长生眼底掠过一抹淡淡冷意。
他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懵懂的陆长眠,直言将昨日街头听闻的话语尽数道出,没有半分隐瞒:“你日后离赵晓华远一些。昨日坊市街头,有人当众揭穿他品行不端,素来擅长花言巧语哄骗女修,四处留情、虚情假意,是个典型的浪荡子弟,并非表面那般温文尔雅。”
这话一出,
在场几名族人皆是一愣。
尤其是陆长眠,瞬间眉头紧蹙,眼底满是错愕与后怕。
这些日子,赵晓华处处表现得风度翩翩、谦逊有礼,待人温和体贴,看上去是极为靠谱的世家公子,让她从未有过半分戒备。
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居然藏着如此不堪的品性,背地里竟是这般花心滥情、虚伪狡诈之人。
短暂的震惊过后,陆长眠心底涌上浓浓的庆幸。
她本就对刻意亲近自己的赵晓华没有多少好感,心中始终保持着距离,从未被对方的殷勤讨好迷惑,更没有和他进一步相处结交。
若是当真一时糊涂,与对方牵扯过深,日后必然只会白白吃亏,徒惹一身麻烦。
想到这里,陆长眠心中的那点懵懂好感彻底消散,只剩满心疏离与警惕,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定然彻底远离赵晓华,绝不与这种虚伪小人再有半点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