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马车陷在泥里,轮子打滑,前进了半尺又退回去。驾车的人没说话,鞭子抽得紧,马蹄溅起的泥点子飞到车帘上,留下几道湿痕。
沈清菀坐在车厢角落,背脊贴着木板,腰杆挺直。她没靠软垫,也不动。外头天黑得像泼了墨,只有闪电划过时,照出帘缝外一片模糊的树影和雨幕。那一瞬光亮里,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风卷着雨扑在车身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她十六岁,身形偏瘦,但不弱。手指搭在膝上,指节有薄茧,是常年采药、搓麻绳磨出来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住,其余全束进青布帕里。身上穿的是粗棉裙,洗得发白,袖口补了一块深蓝布。脚上是千层底布鞋,鞋尖沾了泥,已经干了。
胸前那块玉佩贴着皮肤,凉了一路,此刻被体温焐热了些。她的手慢慢移上去,指尖隔着衣料按住它,轻轻捏了下边缘。玉是半块,缺口处打磨过,不扎人。这是生母留下的东西,据说是从她襁褓里带出来的,养父母临终前交给她,说“将来若回府,凭这个认亲”。
可她不知道,尚书府会不会认。
车轮又陷进一个坑,猛地一沉,她顺势扶住对面横栏,稳住身子。没有惊呼,也没皱眉。等车身晃稳了,她才松手,重新坐正。
脑子里浮出村东头李婆子昨夜说的话:“你不是这山沟里长出来的人。命要翻了,可别当自己真是贵人。”
她说这话时眼神直,盯着灶台上的油灯,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墙外有人听去。
沈清菀当时没应,只低头往包袱里塞干粮。
现在想来,那句话不是劝,是警告。
她闭了会儿眼,呼吸放慢。耳边全是雨声,夹着马蹄踏水的节奏。她数着步子,三十七、三十八……直到一百零二,车忽然顿了一下,似乎换了方向。她睁眼,窗外仍是黑,但雨势小了些,风也缓了。
离京城还远。赶车的没报路程,她也不敢掀帘问。这一路上,没人跟她说话。接人的队伍清晨到村里,只丢下一句话:“小姐请上车,老爷等着认人。”
再无多言。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真千金归来,本该十里相迎,鼓乐齐鸣。可她坐的是最普通的青篷车,连个绣纹都没有。驾车的是个中年汉子,脸被斗笠遮着,一路沉默。前后不见随从,更没有仪仗。
这不是迎接,是押送,或是试探。
她把手收回袖中,掌心微微出汗。玉佩还在,温度没变。她没指望它发光发热,也没期待奇迹。只是握着,像握着一段实打实的过去。
雷又响了,比先前近。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雨水斜扫进来,打湿了她脚边的布包。她不动,任水浸透包袱皮。里面是两身换洗衣裳、一把小剪刀、半包草药——止血用的三七粉,她在山上挖了三天才凑够量。
这些东西救不了命,但能让她活得久一点。
车继续走。泥路渐渐变成石板路,颠簸少了,速度却没快多少。她估摸着,至少还得两个时辰才能进城门。夜里关禁,寻常百姓不得出入。但她这身份,或许能破例。
也可能,根本进不去。
她想起小时候在山里迷路,走到一处断崖边。往下看,雾太重,看不见底。往前一步可能摔死,往后退又找不到来路。最后她是贴着岩壁挪过去的,指甲抠进石缝,一点一点蹭。那天她没哭,也没喊人。知道喊也没用。
现在的处境差不多。前方未知,身后无依。她只能往前走,哪怕慢些,也要踩稳每一步。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远处城墙轮廓。她看见了,高大的城楼影子立在雨雾里,像一头蹲伏的兽。城门还没关,门洞透出微弱灯火,守卒站在檐下避雨。
马车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她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下巴微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等到车驶过吊桥,震了三下,她知道,进城了。
街道两侧屋舍低矮,多数关门闭户。偶有灯笼挂在檐下,风吹得摇晃,光晕在水洼里碎成一片。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声。一只野狗从巷口窜出,叫了半声就被雨吞没了。
她把玉佩又握了一次。这次没暖起来,还是凉的。
车转了个弯,走上一条宽道。路面平整,两侧开始出现高墙。她认得这种墙,顶上有瓦片防攀爬,墙身刷过石灰,是官宦人家的宅院。
马车走得更慢了。她数着经过的大门,第七个时,车速明显降下来。她没动,也没探头去看。但眼角余光扫见门匾——黑底金字,被灯笼照着,“尚”字清晰可见。
她知道到了。
车停了。外面没人说话,也没人来掀帘。雨还在下,打在车顶的声音密而沉。她坐在里面,手放在膝上,呼吸平稳。
门内没有动静。没开中门,没点迎宾灯,连个丫鬟都没出来看一眼。
她等了三息时间,终于听见脚步声。不是朝车这边来的,是从侧门方向,一个人打着伞走出来,穿着灰布衫,像是管事模样。他站定后抬头看了眼马车,又回头朝门里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进去了。
门又关上了。
沈清菀依旧坐着。她没失望,也没生气。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她只是把手伸进衣襟,再一次,紧紧握住那块玉佩。
冷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