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你身上。”
晏无妄说完,洗剑坪上的视线几乎都落到了谢惊雪身上。
谢惊雪低头看那块旧玉。玉色并不好,甚至算不上什么上品灵材,边缘有一道不规则断口,背面磨得很光,显然被人贴身带过很多年。若不是画里的另一半与它严丝合缝,单独看更像一块随手从废料里切下来的护身玉。
“另一半呢?”她问。
“不知道。”秦不渡刚想说话,又硬生生忍住。晏无妄自己倒先补了一句:“别这么看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瞒。你离开妄渊以前,另一半一直戴在身上。我留下的时候,它还在。”
谢惊雪抬手摸向颈间,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她从寒潭七日闭关出来以后,身上所有东西都由宗门清点过,没有半块陌生旧玉。储物戒、随身剑匣,甚至当年从寒潭带出的衣物后来都重新查过,也没见过类似东西。
“可能一起被我斩了?”
“东西不是记忆,没那么容易斩。”晏无妄盯着她颈间片刻,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除非你故意把它留在了妄渊。”
“我为什么这么做?”
“这就得问七十二年前那个你。”
苏问真没有插话,只拿着裂开的黑白玉珠观察晏无妄手中的残玉。片刻后,她忽然道:“这不是普通的一对玉。两半之间还有因果,只是另一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
谢惊雪看向她:“能找到方向?”
“正常可以。”苏问真伸出两指,黑白灵光在断口上停了一圈,很快熄灭,“但它指的不是东南西北。另一半似乎不在我们现在这一层天地里。”
晏无妄神色没什么变化,显然已经猜到了。玄衡长老却皱起眉:“若另一半在妄渊,为何八十三年前的画能画出来?谢道友进入妄渊,不过是数年前的事。”
这才是眼前真正无法解释的地方。
谢惊雪十八岁入寒潭,现实只过七日,她如今二十四。无论妄渊内部度过七十二年还是七百年,对现实而言,那件事都发生在六年前。可闻鹤生留下古画,是八十三年前。
整整差了七十多年。
“天机推演能看到未来?”秦不渡问。
玄衡长老缓缓摇头:“能看到可能,不能看到这种细节。未来不是一条已经铺好的路,闻师祖若只是推演,最多看见模糊人影,不可能连随身半玉的断口都画得一模一样。”
“那就不是未来。”苏问真盯着光幕里的归妄城,“也许对闻师祖来说,他看见的那一幕在当时已经发生。”
秦不渡听得头大:“八十三年前,师姐还没出生。”
“现实没有发生,不代表妄渊没有。”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晏无妄慢慢抬眼,谢惊雪最先抓住问题:“你在妄渊里见过比现实更早进去、却来自更晚年代的人吗?”
“见过。以前为什么没说?因为在里面不稀奇。”晏无妄收起半玉,语气也认真了些,“有些人昨天刚进来,嘴里说的王朝在外面已经灭了几千年;有些人在妄渊活了百年,出去一问,外面只过一天。更麻烦的是,有人明明比我们晚进去,我却在几十年前就见过他留下的尸体。”
秦不渡沉默半晌:“你们那地方连先后都不讲?”
“讲,只是不一定跟外面一样。”
谢惊雪看着古画,忽然明白为什么很多妄渊记录无法在现实典籍里形成完整的时间线。那里并非单纯时间流速不同,连前后顺序都可能被打乱。现实里的八十三年前,或许真的曾经接收到属于六年前、甚至更晚的妄渊回响。
如果是这样,闻鹤生的画不一定是预言。
也可能是看见了已经存在于妄渊里的某段因果。
“我要看原画。”谢惊雪道。
玄衡长老无奈:“真得等回宗。藏星阁禁制我开不了。”
“让你们宗主传令。”
“谢道友,我们宗主不是太玄弟子,不能你说传就传。”
“那苏问真传。”
苏问真正在想时间问题,闻言抬头:“为什么是我?”
“圣女。”
“圣女也不能随便调最高层古卷。”
谢惊雪看着她。
苏问真与她对视三息,最后还是把传讯玉拿了出来:“我只能问,答不答应不保证。”
晏无妄在旁边笑了一声。苏问真一边写传讯一边看他:“你笑什么?”
“她以前也是这样。”
“哪样?”
“自己想查的东西,最后总能变成别人帮她查。”
谢惊雪淡淡道:“你也可以不帮。”
晏无妄立刻道:“那不行。”
秦不渡觉得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却识趣地没说。
等天衍宗回讯还需要时间,人群也被各宗长老陆续遣散。古画涉及天衍秘卷,玄衡长老不可能继续让一群年轻弟子围着看。谢惊雪带着晏无妄回问剑峰,走到半山时忽然伸手:“玉给我。”
晏无妄没立刻拿:“你要干什么?”
“看。”
“只看?”
“否则?”
“怕你一剑劈开。你现在对旧东西的处理方式很难猜。”
谢惊雪没跟他废话,手还伸着。晏无妄最终把半玉放进她掌心,却没有立刻松手,指尖还压在玉边:“别往里灌太多灵力。这东西在妄渊待过很久,可能会引妄气。”
“知道。”
他这才松开。
半玉落入掌心的一瞬,谢惊雪先感觉到凉。不是灵玉本身的寒,而是一种很淡的熟悉感。她无法从中产生怀念或者欢喜,只能确定自己的神魂对它有反应。
她注入一缕灵力。
没有画面,也没有妄境,玉背面却慢慢浮出两个极小的字。
【无妄】
字迹很熟。
谢惊雪看了一眼就确认:“我刻的。”
“嗯。”
“另一半刻什么?”
晏无妄没有回答。
谢惊雪抬头:“不知道?”
“知道。”
“说。”
他看着她手里的玉,过了片刻才道:“惊雪。”
两半玉,一半刻无妄,一半刻惊雪。
谢惊雪问:“谁送谁的?”
“你送我的。”
“定情也是我定的?”
“不是。”晏无妄脸上终于又有了一点笑,“最开始你拿它当追踪符。”
谢惊雪停了一下。
这个答案比定情信物合理得多。
晏无妄靠在山道石栏上,慢慢道:“归妄城那几年经常起黑潮,神识一断,人隔十步都找不到。你从一个老头摊上买了块同心玉,砍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自己戴。你当时说得很清楚,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保平安,只是怕我走丢以后还得回头找。”
“我为什么要找你?”
“你说我还欠你灵石。”
谢惊雪点头:“合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后来为什么叫定情玉?”
晏无妄看了她一会儿,笑意变得很淡:“后来有一次我真丢了。”
谢惊雪等着。
“黑潮持续四十一天。玉的感应断了三十九天,你找了我四十天。”
“最后一天?”
“我自己爬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惊雪却从数字里听出了别的东西。她现在不会因为这种事感到心疼,只能判断,在妄渊那种地方,一个人连续找另一个人四十天,本身就已经超过普通合作关系。
“然后?”
“你把我从城门口拖回去,第一件事不是治伤,是问玉还在不在。我说在,你就把自己的那半也摘下来,在两块玉背后刻了名字。”
“这就叫定情?”
“还没有。”晏无妄抬眼看着她,“是我问你,既然名字都刻了,以后是不是谁捡到都知道我们是一对。”
“我怎么说?”
“你说,‘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活着回来再说。’”
谢惊雪沉默片刻:“确实像我。”
“第二年我又差点死。”
“所以?”
“这次回来,你没否认。”
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谢惊雪低头看着那块刻着“无妄”的半玉,还是没有任何属于“喜”的感觉,但她第一次没有把它仅仅归类为一件证物。
她把玉收进袖中。
晏无妄一怔:“不给我?”
“暂存。”
“凭什么?”
“另一半是我的。找到之前,这半块作为线索由我保管。”
晏无妄盯着她袖口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行。”
“笑什么?”
“以前也是你保管。”
“有问题?”
“没有。”
他站直身体,刚准备继续往上走,袖中一块黑色碎片忽然震了一下。谢惊雪也同时停住,不是晏无妄那半玉,而是她袖中刚收起的旧玉。
玉石正在发热。
两个人几乎同时低头。
下一瞬,那块原本只能感应到“另一层天地”的残玉,竟缓缓转了一个方向。
断口朝南。
正对着——
南山封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