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峰外的钟声还在响。
第三遍落下时，太玄剑宗护山大阵已经自行开启。
数十道剑光从各峰飞出，直奔南山。
谢惊雪御剑最快。
她刚结婴，元婴气息还没有彻底内敛，一路掠过云海时，灵压压得下方山林大片低伏。
秦不渡追在后面。
晏无妄也跟来了。
他不用剑，脚下踏着一缕黑气，速度竟没比金丹后期的秦不渡慢多少。
谢惊雪回头看了一眼。
“我说过，你留在宗门。”
“我也说过，那句话我记下了。”
“然后？”
“然后不听。”
秦不渡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谢惊雪没再浪费时间。
前方已经能看见黑烟。
南山是太玄外围灵脉之一，平日只有巡山弟子和几处灵田。此刻半片山坡都像被什么东西啃过，树木倒伏，地上散着大片黏稠黑液。
三名外门弟子躺在阵法边缘。
其中一人胸口凹陷，还在吐血。
药峰弟子正在救。
“谢师姐！”
看到她落地，几名巡山弟子明显松了口气。
“东西往林子里去了！”
“什么东西？”
“没看清，像狼，又像人。”
谢惊雪眸光微沉。
和妄境里的妄兽描述很像。
“数量？”
“最开始一只，后来至少还有三只。”
谢惊雪抬手。
照雪剑悬到面前。
“秦不渡，带人封东面。”
“好。”
“通知阵峰封地脉，别让东西钻地下。”
“明白。”
她看向晏无妄。
“你——”
“跟你。”
“保护伤员。”
晏无妄眉梢一挑：“你确定？”
“你金丹初期。”
“又说一次。”
“事实。”
“行。”
他答应得很干脆。
谢惊雪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不过远处已经传来惨叫，她没再停留。
剑光一闪。
整个人瞬间没入林中。
……
第一只妄兽出现在三里外。
比谢惊雪在妄境里看见的要小，身形似豹，背上却长着六条细长手臂。
它正趴在一个弟子身上。
不是吃血肉。
而是把一缕缕白色雾气从对方额头往外扯。
谢惊雪落地时，照雪剑已经到了。
没有试探。
一剑斩首。
黑色兽头滚出去。
身体随即化成浓雾。
那几条手臂仍在地上爬了几步，才一同消散。
谢惊雪蹲下检查弟子。
人还活着。
神魂却弱了一截。
“谢……师姐。”
弟子醒来，眼神茫然。
“我怎么在这？”
“你被袭击。”
“袭击？”
他愣了一会儿。
“我不是在山门值守吗？”
谢惊雪皱眉。
这里距离山门十几里。
对方忘掉了一段时间。
妄兽吸的不是单纯神魂。
也可能是记忆。
她抬手发出一道剑讯。
“妄兽会损伤记忆，所有人两人以上行动。”
传讯刚发出去，右侧林中骤然传来爆裂声。
谢惊雪起身。
三道黑影同时冲出。
她没有退。
元婴灵压骤然释放。
林间像突然压下一座山。
三只妄兽身形同时一滞。
照雪剑分化成十六道剑光，从不同方向斩落。
第一只被钉死。
第二只从腹部裂开。
第三只竟在剑气临身前，身体骤然塌成一团黑雾。
剑光穿空。
下一瞬，它从谢惊雪背后重新凝聚。
一张女人脸从兽首上睁开眼。
嘴里喊了一声。
“惊雪。”
剑锋停了半寸。
不是犹豫。
是声音像极了沈照微。
就这半寸，兽爪已经到了她后颈。
谢惊雪没有回头。
左手并指。
一道藏在袖中的剑气瞬间向后贯穿。
噗。
人脸连同兽首一起炸开。
黑雾溅了她半边肩膀。
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学得不像。”
妄兽彻底消散。
远处一个赶来的内门弟子看得愣住。
三只相当于金丹境的怪物。
从出现到死，不到十息。
谢惊雪收剑。
“别发呆。”
“是！”
她继续往山林深处走。
妄气越来越浓。
不对。
这些东西不像从外面闯入。
更像本来就藏在南山某处，今天突然被放出来。
她神识扫过地面。
在几处兽爪踩过的位置，都残留着极淡的黑色细屑。
和那颗“妄”字碎片材质相似。
正要细看，远处忽然升起一道红色求援符。
方向——
伤员所在的位置。
谢惊雪眼神骤冷。
她留下的防线出事了。
……
阵法边缘已经乱成一团。
谁都没想到第五只妄兽会从地下钻出来。
更没想到它的目标不是伤员。
而是叶眠眠。
叶眠眠刚从药峰赶来。
她年纪最小，只有筑基后期，负责给受伤弟子分发丹药。
地面裂开时，她反应已经很快。
剑先出鞘。
一剑斩下。
那只妄兽却没有实体。
剑锋穿过黑雾，像斩进水里。
一张老人脸突然从雾中浮出。
“眠眠。”
叶眠眠动作僵住。
脸色瞬间白了。
就这一瞬。
黑雾凝成利爪，已经刺向她心口。
秦不渡被两只妄兽缠在东侧，赶不过来。
药峰弟子的攻击更慢。
下一刻，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来。
不是拉叶眠眠。
而是直接抓住她面前一名正在逃的黑衣邪修。
那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硬生生拖了回来。
噗！
利爪穿胸。
鲜血飞溅。
叶眠眠睁大眼。
黑衣邪修低头看着胸口，又艰难回头。
晏无妄就在他身后。
“你……”
“借一下。”
晏无妄用他的身体挡住兽爪，另一只手已经按上那张老人脸。
黑色灵力骤然爆开。
轰！
妄兽被他连同邪修一起撞进旁边的困阵。
阵纹瞬间亮起。
叶眠眠被气浪掀出去。
晏无妄抬脚把她踹到阵外。
“躲远点。”
叶眠眠在地上滚了一圈，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踹我？”
“救到了就行。”
“你不能用手吗？”
“忙着。”
晏无妄已经被黑雾缠上。
那只妄兽比谢惊雪遇到的几只都强。
黑雾像活物，从他手腕一路往肩膀爬。
他手臂上原本隐藏的黑色裂纹同时浮现。
两种东西接触的一瞬间，妄兽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兽吼。
是人声。
“渊——”
晏无妄脸色骤变。
五指猛地收紧。
黑色灵力直接捏碎它的头。
声音戛然而止。
“晏无妄！”
谢惊雪从半空落下。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满地血。
第二眼看见晏无妄站在阵中。
第三眼才发现那名被当盾牌的邪修已经断气。
“怎么回事？”
叶眠眠从地上爬起来。
“他救了我。”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顺便踹了我一脚。”
晏无妄：“重点可以只说前半句。”
谢惊雪看向地上的邪修。
“他是谁？”
秦不渡也刚赶回来。
看清尸体腰牌，脸色一变。
“血罗门。”
“他们的人怎么会在太玄山里？”
没人回答。
晏无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只妄兽消散后，地上没有全部化净。
留下了一块黑色碎片。
比镇魔池那块更大。
秦不渡弯腰想捡。
“别碰。”
晏无妄立即开口。
谢惊雪已经先一步用剑气托起来。
碎片翻转。
背面清清楚楚刻着同一个字。
妄。
秦不渡脸色难看起来。
“又是这东西。”
谢惊雪看向晏无妄。
“它刚才说了什么？”
晏无妄神色不变。
“没听清。”
“我听见了。”
“那你还问？”
“后面是什么？”
“死太快了。”
谢惊雪盯着他。
晏无妄坦然回望。
叶眠眠站在两人旁边，抱着药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忽然伸手。
把一瓶疗伤丹递给晏无妄。
“给你。”
晏无妄低头。
“我没受伤。”
“手。”
他这才发现，刚才抓邪修时手背被骨刺划开一道口子。
不深。
叶眠眠把药瓶又往前送了送。
晏无妄沉默一瞬，接了。
“谢谢。”
叶眠眠明显有点怕他。
递完药就退到谢惊雪身后。
晏无妄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谢惊雪则抬头看向南山深处。
她的神识已经捕捉到几股正在迅速退去的气息。
不是妄兽。
是人。
“秦不渡。”
“在。”
“带人追血罗门。”
“那你呢？”
谢惊雪握住照雪剑。
“我去前面。”
“一个人？”
谢惊雪已经御剑而起。
“够了。”
剑光破空。
秦不渡看着她转眼消失，无奈地骂了一句，赶紧带人跟上。
晏无妄却没有动。
他低头看向那块悬在谢惊雪留下的剑气中的黑色碎片。
刚才妄兽没喊完的那个字，还在耳边。
渊。
不是在叫某个地方。
它是在叫他。
晏无妄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眼底那点惯常的笑已经消失。
“还真是冲我来的。”
他话音刚落。
远处南山地底，忽然传出一阵只有他能听见的低沉震动。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
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