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少晴不肯把钱交给林月英保管。
林月英被她这番态度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对着许恩平嚷嚷道:
“你看看你养的好闺女!翅膀硬了是吧?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我好心好意要帮她保管钱,她倒好,把我当贼一样防着!”
许恩平闷头扒了两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句:“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就别管那么多了。”
“我不管?我不管她能上天!”林月英越想越气,又冲着那扇门喊了几句,
“许少晴!我告诉你,你不把钱交出来,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林月英骂了一阵,也觉得没趣,最后气呼呼地坐下,端起碗狠狠扒了一口饭,像是要把心里的火气连同米饭一起咽下去。
许少华坐在一旁,穿着新衣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虽然十五岁但还是孩子气,脑袋里不太明白母亲与姐姐之间的事,但他心里知道——姐姐做的决定,一定有她的道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时候。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林月英破天荒地给她煮了两个鸡蛋,塞到她手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到了学校,照顾好自己。”
许恩平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没有说话,但在她出门的时候,他忽然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进她手里,闷声说了一句:“拿着,路上买点好吃的。”
说完,也不等她拒绝,转身又蹲回了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起烟来。
许少晴握着那张还带着父亲体温的十块钱,鼻子有些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爸,妈,我走了。”
她背着帆布包,踏上了去省城的路。
而在宋家村,宋文杰的日子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许少晴提前离开村里去学校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宋家人的耳朵里。
黄香玲气得摔了一个碗,嘴里骂骂咧咧地咒着许少晴不识抬举。
宋大山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宋文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想了些什么,只是当他推开房门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爸,妈,我也该去学校报到了。”他对宋大山和黄香玲说道。
黄香玲愣了一下:“可是……咱们家哪还有钱给你交学费?”
“我会想办法的。”宋文杰的语气很平静,“我在村里的名声还不错,又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我去找村长和几个族里的长辈借一些,他们会愿意帮我的。”
宋大山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宋文杰换上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拎着两包 的茶叶,先去了村长家。
村长宋大福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宋文杰进来,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文杰来了?啥事啊?”
宋文杰恭恭敬敬地把茶叶放在桌上,说明了来意。
村长一听是借钱,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搓着手上的泥巴,为难地说:
“文杰啊,不是大伯不帮你,你也知道你妈那场手术,你们家前前后后欠了好几万的外债,房子都抵押了。这钱借给你,你拿什么还?”
宋文杰没有慌张,而是站直了身体,不卑不亢地说道:“大伯,您说得对,我们家现在的确困难。但您想想,我是咱们宋家村唯一的大学生,将来毕业了是要当国家干部的。
如果因为我交不起学费就不去读了,那咱们宋家村的脸面往哪儿搁?到时候隔壁陈家村、许家村的人知道了,不得笑话咱们村连个大学生都供不起?您作为村长,脸上也无光啊。”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将来我当了干部,咱村不也有面子,村里有需要,我肯定也帮忙。”
这话说到了村长的痛处。
八十年代的农村,一个村能出个大学生是天大的荣耀,是全村人脸上贴金的事。
要是因为穷就不让读了,传到外村去,那可真能把人笑话死。
村长沉默了半晌,抽了两口烟,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进屋里,翻出一个铁盒子,从里面数了三张十块的票子,递给宋文杰:“拿着吧。好好读书,给咱宋家村争口气。”
宋文杰双手接过钱,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伯,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从村长家出来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另外几位族里长辈的家。
每家每户他都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我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我要是读不成书,丢的是整个宋家村的脸。
我去读了,将来就是国家干部1你们有什么需要1我都可以帮忙的。
这些叔伯们虽然心疼钱,但谁也不想背上“耽误村里大学生前程”的罪名。
再说了,宋文杰这小子平时在村里口碑确实不错,孝顺、懂事、有礼貌,怎么看都是个好苗子。
万一他将来真当了干部,今天借出去的钱说不定还能换来一份人情。
于是,这个借三十,那个借五十,零零碎碎凑下来,竟然也凑了两百多块钱。
宋文杰把那些零零整整的钞票一张张捋平,小心翼翼地用报纸包好,揣进怀里。
两百多块,虽然还不够交齐一年的学费生活费,但至少能撑一段时间了。
出发那天,黄香玲和宋宝莲送他到村口。
黄香玲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叮嘱道:“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亏待了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妈再想办法。”
宋文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母亲和妹妹的肩膀,望向通往省城的那条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许少晴,你以为跑到省城就没事了吗?
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