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医院里,黄香玲是做完手术了,且一切还很成功。
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账单才是真正的噩梦。
这天,当护士把费用清单递到宋文杰手里时,他盯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手指一点一点地攥紧了。
住院费、手术费、药品费、材料费……每一项单独看都不算太高,可加起来却是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天文数字。
他翻了翻口袋,里面只剩下几块零钱。
宋家为了给黄香玲治病,已经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个遍。
大伯家、二姨家、三舅家、姑姑家、表叔家……但凡沾亲带故的,宋大山都厚着脸皮去开了口。
少的借了十几块,多的借了五六十,一两百,零零碎碎加起来,勉强凑够了第一笔手术费。
可后续的治疗费用呢?
康复费用呢?
还有那些已经到期的借款,人家虽然没有上门催,但总不能一直拖着不还。
更让宋文杰喘不过气来的是——家里的老房子已经抵押出去了。
那是宋家唯一的房产,三间土坯房,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好歹是一家人的栖身之所。
宋大山为了凑手术费,咬牙把房契押给了镇上的信贷社,借了一笔利息比较高的钱。
每个月的利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手术做完的第二天,宋文杰去缴费窗口排队时,遇到了信贷社的人。
那人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说:“文杰啊,你爸之前借的钱利息快到期了,你可得提醒他一声,别逾期了,逾期利息更高。”
宋文杰木着脸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算了算,就算他把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而更让他焦虑的是——他还要读书,读大学。
虽然才刚高考完,成绩还没出来吗但是他非常有信心能考上大学。
现在的大学学费虽然不算高,但对现在的宋家来说,每一分钱都是要命的。
开学在即,学费、书本费、生活费……这些钱从哪里来?
家里已经借不到钱了,所有亲戚都被借怕了,看到他爸宋大山就像看到瘟神一样绕着走。
宋文杰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
他一直以为,只要母亲的手术成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现在他才发现,手术成功只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病房里,黄香玲还在昏睡。宋大山坐在床边,佝偻着背,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宋宝莲,在手术结束后的第三天,就被父亲打发回家了。
“床位贵,一天好几块钱,你回家养着也是一样的。”宋大山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女儿的眼睛。
宋宝莲没有争辩。她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家。
她走在村道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冒着虚汗,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路上碰到熟人,人家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摇头,说在医院照顾母亲太累了。
她根本不敢说自己捐骨髓了。
回到家后,她躺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房顶的横梁,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捐了骨髓,救了母亲的命。
可是哥哥与父亲都没有问她疼不疼,没有人问她需不需要休息,没有人问她要不要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她就像一颗用完的螺丝钉,被随手拧下来扔到了一边。
宋家的天,依然是阴沉沉的。
黄香玲的手术成功了,命保住了。
但那个家,却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四面漏风的墙壁和一屁股还不清的债。
宋文杰在医院照顾。
宋大山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干到天黑才回来。
地里的庄稼只够一家人填饱肚子,偶尔农闲时去镇上做点零工,搬砖、卸货、挖沟,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一天赚个块儿八毛的,勉强补贴家用。
可这点钱,连还利息都不够。
另一边,傍晚,许家的院子里安静下来。
晚饭后,林月英在灶房里刷碗,许恩平蹲在屋檐下卷了一支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
弟弟许少华趴在桌上就着一盏煤油灯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少晴回到自己的房间,掩上门,在床边坐了下来。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望着头顶被烟火熏得发黄的房梁,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医院里躺着了。
骨髓捐献手术做完之后,她虚弱得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宋文杰来看过她两次,每次都匆匆忙忙的,坐不到十分钟就说要去照顾母亲,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买个营养品,只会用嘴说话。
上一世,她傻,她表示理解,让他不用担心自己。
她觉得自己很懂事,很体谅人。
可谁来体谅她呢?
她捐完骨髓后身体一直不好,别说干重活了,连走路走快了都会头晕眼花。
宋家人嘴上说着感激的话,可眼神里分明写着嫌弃——尤其是宋宝莲。
宋宝莲比她小三岁,是宋家最小的孩子,从小就没怎么干活。
黄香玲和宋大山不会逼她去干活,宋文杰也让着她,养成了她一副眼高于顶的性子。
初中毕业后她就不读书了,说是读不进去,其实是不想读。
回到家后,她也不怎么干活,偶尔帮宋大山下地锄两垄草,更多的时候是窝在家里嗑瓜子、纳鞋垫、串门子聊天。
许少晴嫁过去之后,宋宝莲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客气,迅速变成了挑剔和嫌弃。
“嫂子,你这做的什么饭啊?咸死了。”
“嫂子,你洗的衣服怎么还没干?我明天要穿的。”
“嫂子,你脸色怎么老是这么差?看着就晦气。”
起初许少晴忍着,觉得小姑子年纪小,不懂事,自己多包容一点就好。
可她的忍让并没有换来宋宝莲的尊重,反而让她变本加厉。
最让许少晴难受的,是宋宝莲动不动就拿她不能生孩子这件事来戳她的心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