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传到南市时,苏晚正在给一个老兵看刀伤。
老兵六十来岁,佝偻着背,左臂一道旧创从肩头拉到肘弯,结了厚痂,可痂下隐隐泛红。他说是年轻时候在边军落下的,近来又疼得抬不起来。苏晚用银针替他疏了经络,又开了外敷的方子,嘱咐他三日后来换药。老兵收了方子,却没有立刻走。他坐在长凳上,看着苏晚收拾银针,忽然低声开口。
“苏医正,老朽多一句嘴——你最近跟萧将军,还来往吗?”
苏晚手上动作一顿。“老丈何出此言?”
老兵左右看了看,铺子里没有别的病人。阿桃在灶房烧水,炉子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响。老兵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老朽有个外甥,在神都大营里当差。前日他回来探亲,跟老朽说——营里最近传得厉害,说萧将军跟苏医正联手,一个出证据,一个出人脉,要把武氏扳倒,好让萧将军独揽边关兵权。还说苏医正你——是借萧将军的兵权做靠山,在朝堂上博名声。话传得很难听,有几个营的将士都在议论。”
苏晚将银针逐一擦净,收入针囊。她没有立刻接话,手上的动作不急不缓,像什么都没听见。老兵见她脸色不变,又补了一句:“老朽不信那些话。苏医正是什么人,南市街坊都看着呢。可老朽那外甥说,萧将军麾下副将里头,有人信了。说将军在大理寺偏院候审,苏医正在外面自由行医,两个人一个在牢里一个在外面,谁知道是不是各怀心思。”
苏晚将针囊收好,转过身来,看着老兵。“老丈的外甥,在哪个营?”
“辎重营。副将姓赵,原先在周勉手下干过。”
周勉。苏晚心里一沉。辎重营副将姓赵,原先在周勉手下——这个赵副将,怕是被武承业的人渗透了。老兵走后,苏晚坐在柜台后,将方才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军中流言说她借萧玦的兵权博名声,说萧玦借她的证据揽兵权。流言把两个人的动机都歪曲成了私利,把他们绑在一起的正当理由——查清投毒案、替百姓讨公道——全部抹掉,只剩下“互相利用”四个字。
若军中将士信了这话,萧玦的军心便会动摇。将士们会想——将军替一个女医出头,原来是为了争权。那他们跟着将军卖命,又算什么?军心一散,武承业便有机可乘。而苏晚这边,若南市百姓信了她“借将军兵权博名声”的话,便会觉得她行医不是纯粹的,是带着政治目的的。她的民间声望也会受损。
好一招离间。武承业禁足府中,手却伸到了军营和市井两头。
苏晚站起来,走到后门,从暗格中取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辎重营赵副将,周勉旧部,疑武氏线。军中流言从辎重营起。你小心。我不动。”
纸条搁进竹篮,翻扣。她回到柜台后继续看诊,面上如常,可心底那根弦绷得比平日更紧。萧玦在大理寺偏院,能接触到的人有限。辎重营的流言若传到他耳中,他会不会信?不会。苏晚知道萧玦不会信。可军营中的将士信了,便是个大麻烦。萧玦即便不信流言,也得处置军心。可他人在偏院,行动受限,如何处置?
她正想着,前门来了个面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革带,站姿笔挺,像是行伍出身。进门后不坐,走到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台面上。
“苏医正,有人让我递封信。”
苏晚看了他一眼。“谁让你来的?”
“不便说。信上写了。”年轻人转身便走,脚步利落,出门后拐入巷子便不见了。苏晚拆开信封。信笺上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是武承业的亲笔。
“苏医正,本相今日接到密报——萧玦在大理寺偏院已认罪,供出你借他兵权在朝堂博名,他借你证据揽权。本相本不信,可军中流言沸沸扬扬,朝堂议论纷纷。苏医正若不信,可去大理寺偏院问萧玦一句——他认不认。本相只是提醒你,莫被人利用了,还以为在替天行道。”
苏晚将信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迹是武承业的,措辞也是武承业的调子。可这封信的目的太明显了——递信的人说是“密报”,可这封“密报”偏偏写得像一封挑拨信。武承业在赌。赌她看到这封信后会动摇,会怀疑萧玦真的认了罪、真的在利用她。只要她有一丝怀疑,她和萧玦之间的信任便会出现裂缝。
苏晚将信笺凑近油灯烧了。灰烬落在柜台上,她用抹布抹去。然后她坐下来,铺开纸,提笔给萧玦写了一封信。信很短:“武承业递信,说你在大理寺认罪,说我借你兵权博名。我没信。你那边如何?”
写完折好,搁进竹篮。然后她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逐一清点药材余量。她清得很慢,一副一副抽屉拉开,一包一包药材翻看。这是她稳住心神的方式。药材的气味混在一起,苦而涩,却让她头脑清醒。武承业要她乱。她偏不乱。
傍晚时分,竹篮被翻扣过来。萧玦的回条从竹篮底下取走。第二日一早,回条到了苏晚手中。上面是萧玦的字,比平日潦草了些,显然写得急:“我这边也有人递话,说你已经和裴仲安私下谈好,准备交出证据换自己无罪。我没信。军中流言从辎重营赵副将处起,他原在周勉手下。我已让暗卫盯着。你别动,我来处置。”
苏晚将回条烧了。两个人,一个在南市,一个在大理寺偏院,隔着整座洛阳城,各收到一封挑拨信,各收到一句“我没信”。武承业的离间计,在两个人之间撞了个空。可苏晚没有松口气。军中流言已经起来了,辎重营赵副将是周勉旧部,周勉是武承业的人。赵副将在营中散播流言,军心一乱,萧玦即便出了大理寺,也要花大力气收拾。而武承业那边,禁足府中,手却伸得这么长,说明他的根基并没有被彻底拔掉。
她坐在柜台后,将今日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李福被抓了,簿册在手,“相爷吩咐”四个字进了卷宗。周文远也供了。郑庭玉在太医署停职。三条线都在收网。可武承业还在。他禁足府中,却还能递信、还能派人、还能在军中散播流言。他的能量,比她预想的更大。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南市长街暮色沉沉,街角那个卖烤红薯的老汉已经收了摊,换了个卖糖人的。她合上窗,闩好。然后她回到柜台后,铺开纸,提笔写了一份新的条陈。这一次,她写的是军中流言的来龙去脉——辎重营赵副将、周勉旧部、流言散播的时间、内容、目击者。她要将这份条陈递给沈御史,请御史台留意军中动向。武承业要离间她和萧玦,她便把离间的事摊到官面上。你在暗处动手,我便在明处拆招。
写完条陈,天已经黑透了。阿桃端了晚饭进来,搁在柜台上。苏晚吃了半碗,搁下筷子。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武承业说“本相还在”。可她也还在。她在南市药铺里,守着一柜子药材、一沓证据、一颗不乱的心。萧玦在大理寺偏院,守着军心、守着旧部、守着一句“我没信”。两个人被拆在两处,可暗线没断。武承业的离间计,终究落空了。可她知道,武承业还会有下一招。她等的,是女皇的裁决。十日之限已经过了,女皇还没有下旨。她在等什么?等武氏残余彻底瓦解,还是等李氏宗室露出更多破绽?苏晚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乱。乱了,便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