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业将那卷文书展开,不紧不慢地念了起来。
“永昌二年,镇北将军萧玦率三千骑兵出塞,追击突厥残部。追至狼牙谷口,遇敌军主力伏击。萧玦下令全军撤退,自己带亲卫断后。此战,边军阵亡七百余人,其中骑兵营副将周勉所率三百骑被困谷中,萧玦未发一兵一卒救援。周勉拼死突围,身负重伤,被调离骑兵营。”
武承业念完,将文书合上,朝女皇拱手。“圣上,臣呈此文书,并非要追究萧将军的指挥之责。臣只是想问一句——一个在边关抛弃同袍、见死不救的将领,他的话,可信吗?他的证人,可信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武氏党羽中有人高喊“萧玦品行不端,其证词不足采信”,有人喊“周勉被调离正是因萧玦排挤忠良”。中立官员面面相觑,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李钦从宗室列中走出,高声道:“圣上,狼牙谷之战臣有所耳闻。当时萧将军断后,以三百亲卫挡敌军三千主力,为大队争取撤退时间。若他发兵救周勉,三千人全得折在谷里。此乃兵家常事,武承业拿此做文章,是避重就轻!”
武承业不慌不忙,转身面对李钦。“七王爷说得轻巧。七百条人命,一句‘兵家常事’便揭过了?周勉在谷中苦战三日,萧玦就在谷口按兵不动。此事边军老卒人人皆知。七王爷若不信,可传边军老卒来问。”
萧玦站在殿中,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他面色平静,左肩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卷文书上,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苏晚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感觉到他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可面上不露分毫。
武承业见萧玦不辩,语气更沉了几分。“圣上,臣方才呈的只是狼牙谷一桩。萧将军边关旧事,还有几桩。永昌三年,他下令焚烧边境三村,理由是‘坚壁清野’。三村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永昌四年,他擅自处决俘虏三百余人,理由是‘以儆效尤’。这些事,边军旧档均有记载。臣今日不便一一呈上,可圣上若派人查,桩桩件件,查得到。”
殿中吵得更凶了。武氏党羽轮番出列,将萧玦边关旧事一件一件往外抛,措辞越来越重。宗室和寒门文官拼命反驳,可武承业准备充分,每抛一件旧事都附了文书记录,虽是歪曲过的,可白纸黑字摆在殿上,一时难以驳倒。中立官员渐渐被战事旧事吸引,原本聚焦在投毒案上的注意力,被武承业硬生生扯到了萧玦的边关往事上。
钱五还跪在丹墀下,浑身发抖。可此刻殿中已经没人看他了。周文远趁乱退回列中,悄悄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武承业站在殿中,一手握着那卷文书,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成功地把水搅浑了。
女皇端坐龙椅之上,目光从武承业移到萧玦,又从萧玦移到李钦,最后落在苏晚身上。她没有开口,可苏晚注意到女皇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和那夜在暖阁里等她回答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苏晚深吸一口气。她从劲装暗袋中取出第三组册子,没有翻开,只是举在手中。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的嘈杂慢慢安静下来。
“圣上,臣有几句话。”
女皇抬了抬手,示意她讲。
苏晚转身,面对满殿朝臣。“武相爷方才说的狼牙谷之战、焚烧边境三村、处决俘虏三百人——这些事,臣不懂军事,不敢妄议。可臣想提醒诸位大人一件事——今日当庭对质,审的是投毒案。南郊温病死了二十四人,城郊疫病几十人发热,马家渡水源被投毒,宫中圣上的药碗里有涩味。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发生在当下。活着的百姓还在发热,水源还在被污染,圣上的药碗里还有毒。臣手里的证据,每一件都是当下的、活着的、正在发生的。武相爷拿几年前边关旧事来搅局,是想让这些正在发生的事,被‘陈年旧账’盖过去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武承业的笑意凝在脸上,慢慢收了回去。
苏晚继续道:“臣恳请圣上——先了结投毒案。战事旧事,可事后由兵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调取边关原始卷宗复核。臣不护萧玦,臣护的是南郊、马家渡、城郊三处水源里正在毒害百姓的东西。臣护的是圣上药碗里那几十年的涩味。先断投毒案,再议旧事。”
她说完,朝女皇深深一礼。殿中鸦雀无声。李钦率先出列附议:“臣附议苏医正。投毒案事关百姓死活、宫中安危,不可被旧事搅乱。请圣上先断此案。”随后几个寒门文官也出列附议。中立官员中有人点头,有人仍在观望。
女皇垂目看着苏晚,沉默了几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满殿朝臣齐齐躬身。
“苏晚说得对。朕今日审的是投毒案。武承业,你方才说的边关旧事,朕记下了。事后朕会派人调取边关原始卷宗,逐条核查。可今日——先了结投毒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武承业脸上,语气淡而冷。
“你方才问朕——一个见死不救的将领,他的话可不可信。朕也问你一句——一个拿陈年旧账来搅乱公堂的人,他的话,可不可信?”
武承业面色一僵。他朝女皇拱手,嘴唇动了动,可最终没有开口。女皇抬了抬手,示意苏晚继续呈证。苏晚将第三组册子翻开,把太常寺的验状、女皇药碗残余的瓷瓶、诊脉记录逐条呈上。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满朝目光再次聚焦在投毒案上。武承业的旧事牌,被苏晚一句话压了下去。
可苏晚知道,旧事牌不会就此消失。武承业今天拿它出来,便是留了后手。战事旧事虽被暂时搁置,可萧玦的名声已经在满殿朝臣心中埋下了一根刺。即便投毒案审结,这根刺也会在日后被反复拔出来做文章。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玦。他还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面色平静如常,可左肩比方才更低了些,手指在袖中攥得很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自己的肩膀离他更近了些。萧玦没有动,可他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