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在皇城西侧,门楣低矮,灰瓦青砖,看上去远不如紫微宫巍峨。可洛阳人人都知道——进了这道门,十个人里能走着出来的,不到三个。
萧玦是辰时被带入大理寺的。没有枷锁,没有镣铐,两个差役一左一右跟着他穿过寺门,走上正堂前的石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未束冠,只以素巾裹发,面色平静如常。堂外围了不少百姓,被差役拦在栅栏外。苏晚没有来。她站在南市药铺的后窗前,隔着整座洛阳城的屋脊和街巷,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巳时了。
正堂上首坐着大理寺卿裴仲安,五十来岁,面庞清瘦,花白胡须修剪得极整齐。此人寒门出身,不附武氏不靠李氏,在朝中素有“铁尺”之名——量事不量人,认法不认亲。他左手边坐着御史台派来的监审御史,正是崔伯正。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给“相关人证”留的——苏晚的位子。萧玦被带到堂中站定,目光扫过那个空位,面色纹丝不动。
武承业坐在堂侧听审席上,一身墨青官袍,腰束玉带,面容温和如常。他身后站着两个幕僚,一人捧卷宗,一人执笔砚。萧玦被带上来时,武承业微微欠了欠身,朝他点了点头,仿佛故友重逢。
裴仲安一拍惊堂木。“带被告人萧玦。军务旧案,现在开审。”
武承业站起来,朝裴仲安拱了拱手,语气温润如常。“裴大人,下官今日递上的三份证据,请当庭示证。”
裴仲安抬了抬手。武承业的幕僚立刻将三份卷宗呈上堂案。裴仲安逐一翻开。第一份——伪造的军饷账册副本,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十七处“支出与在册兵员不符”的条目。第二份——周勉的证人供词,白纸黑字按着红手印,指认萧玦“私扣军饷、克扣粮草、以次充好,致边军战力折损”。第三份——从萧玦将军府搜出的“可疑毒物”,一只琉璃管,其中封着少量灰白色粉末。
裴仲安看完卷宗,抬头看向萧玦。“萧玦,武承业所呈三证,你可认?”
萧玦站在堂中,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堂案上那三份卷宗上,逐一扫过。他开口,声音平而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账册不认。军饷支出有据可查,户部拨银、兵部核销、边关签收,三账合一。周勉的供词,不认。周勉因擅自调兵被调离,心怀旧怨,供词不可信。毒物——不认。此物非我所有,系他人栽赃。”
裴仲安点了点头,提笔在案卷上批了一行字。武承业却不急。他朝萧玦微微一笑,转身对裴仲安道:“裴大人,下官还有第二组证据,关于萧将军与民间女医苏晚的往来。”
他抬了抬手。幕僚立刻呈上第二只卷宗。裴仲安翻开,里面是数十页抄录——萧玦出入南市药铺的时间记录、苏晚入军营的次数、两人在天津桥附近碰面的目击证词、甚至还有萧玦深夜从药铺后门离开的时辰记录。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萧将军与苏晚往来密切,证据确凿。”武承业语气不急不缓,“苏晚何许人?一个从死牢脱身的民间女医,身负‘异端行医’旧罪,太医署至今未予定论。萧将军身为边关大将,却与这样身份不清的女子频繁私会、深夜往来,甚至以自身俸禄和边关功勋替她担保——这难道不奇怪吗?”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堂外围观的百姓,声音略略提高了些。“更蹊跷的是,苏晚手中有所谓‘毒物样本’,据说是从温病疫区取来的。可裴大人请看——方才呈上的那只琉璃管,是从萧将军府中搜出的。同样的灰白色粉末。同样的涩味。同样的成分。苏晚手里的毒物从何而来?萧将军手里的毒物又从何而来?下官斗胆猜测——两人串通一气,借温病防疫之名,私藏毒物、图谋不轨。”
堂外一阵骚动。栅栏外的百姓交头接耳,有几个人高喊“冤枉”,被差役呵斥住了。裴仲安一拍惊堂木,堂外安静下来。他看向萧玦。“萧玦,武承业所言,你可有辩驳?”
萧玦站着,目光从那三份卷宗上移开,落在武承业脸上。武承业回看着他,嘴角含笑,神色从容。萧玦看了他三息,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裴仲安。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毒物非我所有。苏晚手中的样本,是她防疫期间在疫区取证的记录,有案可查,有百姓画押为证。我与她往来,是医者与病患之谊,无涉朝政,无涉军务。至于以俸禄担保——我萧玦行事,从不需向旁人解释。”
武承业轻轻笑了一声。“萧将军说得轻巧。‘从不需向旁人解释’——可今日是大理寺公堂。裴大人问案,你便得解释。你不解释,便是默认。默认什么?默认你私藏毒物?默认你包庇苏晚?默认你——借温病防疫之名,行不轨之事?”
萧玦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尊石像。裴仲安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语气沉了几分。“萧玦,本官再问一遍——毒物从何而来?苏晚与此案有何关联?你如实答来。”
萧玦抬起眼,看着裴仲安。他开口,语速极慢,一字一字咬得清楚。
“毒物从何而来,我不知道。苏晚与此案有何关联,我也无可奉告。若大理寺认定此物是我的,那便是我的。若大理寺认定我有罪,那便治我的罪。不必牵扯旁人。”
堂上安静了一瞬。崔御史在监审席上微微蹙眉,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裴仲安盯着萧玦看了几息,将手中朱笔搁下。
武承业却不肯放过。他站起来,朝裴仲安拱手,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像一把慢慢磨利的刀。“裴大人,萧将军不愿答,下官替他答。他护着苏晚,是因为苏晚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温病人祸的真相。萧将军想借苏晚手中的证据,扳倒朝中异己,把持边关兵权,甚至——觊觎更大的位置。下官这里有第三组证据——”
他又抬手。幕僚捧上第三只卷宗。裴仲安翻开,里面是几份抄录的信件残片,字迹模仿萧玦,内容涉及“边关兵力部署”“洛阳城防”“与外邦使臣往来”。裴仲安看了几页,面色微变。
“这些信件,是从萧将军府中密室搜出的。”武承业语气极稳,“内容涉及边关机密、城防部署,甚至有与西域商队首领阿史那的往来记录。萧将军,你如何解释?”
萧玦看了一眼那些信件残片,神色不变。“假的。字迹可以仿,印章可以刻。裴大人若不信,可将信件与我的亲笔手书比对。或者——传阿史那来问。”
武承业摇头轻叹。“阿史那早已出城去了西域,如何传?萧将军是算准了人证不在,才这般笃定吧?”
堂外又是一阵骚动。裴仲安连拍两下惊堂木,面色沉凝。他将三组证据逐一收好,看向萧玦。“萧玦,本官最后问你一句——你认不认罪?”
萧玦站在堂中,日光从堂门斜照进来,映着他半边脸。他左肩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他的面色比平日苍白了些,可脊背依旧挺直。他看着裴仲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账册不认。军饷不认。毒物不认。信件不认。苏晚与我,无涉朝政,无涉军务。我该说的都说了。裴大人若觉得证据够,便判。我无话可说。”
裴仲安沉默许久。他提笔在案卷上写了很长一段,然后搁笔,抬头看向堂外。崔御史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裴仲安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宣判——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从侧门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绢,尖细的嗓音在大堂上回荡。
“圣上有旨!”
满堂皆惊。裴仲安起身,武承业起身,萧玦转身面朝黄绢跪下。内侍展开黄绢,念道:“大理寺所审萧玦军务旧案,涉及温病防疫、宫中用药、边关毒物诸事。此案牵涉甚广,不可草率定罪。着暂缓判决,传相关人证苏晚入宫,朕亲问之。苏晚入宫之前,萧玦暂押大理寺,不得提审,不得用刑。”
内侍念完,将黄绢交给裴仲安,便退了出去。堂上安静了许久。武承业的脸色沉了下来,嘴角的笑意终于敛去。崔御史在监审席上微微松了一口气。而萧玦跪在堂中,脊背依旧挺直,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女皇暂缓判决。女皇要亲审苏晚。
苏晚站在南市药铺的后窗前,听见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攥着银簪,掌心微汗。她不知道大理寺堂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女皇为何忽然干预。可她知道一件事——她不用再等了。她要进宫。该把所有东西,摊在女皇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