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虽然醒了,但苏晚没让她们走。
她蹲在槐树底下,一只手还搭在侍女的手腕上,指腹下的脉搏虽然从急转细变成了细中带稳,但节律还有一丝不齐。她抬头对贵妇说:夫人,让她坐一会儿,别急着走动。方才那一碗酪浆灌下去,胃气被寒凝住了,喝下去的药还没完全走开,站起来走两步可能又倒。
贵妇蹲在另一边扶着侍女的肩,闻言把侍女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靠在自己膝上坐稳。围观的夜市人群见人醒了、大夫说不让动,便渐渐散了,只剩零星几个还远远地张望。槐树底下的灯笼把那片地面照得暖黄黄的,三个人蹲在光圈里,夜市的热闹隔了一层纱似的在几步外流淌。
苏晚又搭了一回脉,确认脉搏没有再变细,才松开手。她把侍女的上半身放低了些,让她侧躺在自己铺在青砖上的厚外衫上,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贵妇也跟着站起来,整了整被侍女压皱的披风下摆,低头看了看躺着的侍女,又看向苏晚:她这样躺多久能走?
再歇一盏茶的工夫。苏晚去案上重新沏了一碗姜汤端过来,这碗喝了再走。回去之后两日内别碰生冷的东西,酪浆、生果、凉水都忌口。
贵妇接过碗,低头吹了吹热气,一口一口喂给侍女喝。苏晚站在旁边,看着贵妇喂药时微微倾斜的碗沿和她捏着碗沿的指节——指节上有一枚镶细玉的银戒指,戒面磨得光滑圆润,是常年佩戴的旧物。但戒面上没有刻任何标识性的纹样,不像是寻常世族用来彰显身份的那种。
侍女喝完姜汤又躺了一会儿,面色从方才的虚白泛出一点淡粉色来。贵妇扶她坐起来试了试,侍女自己撑着地面站住了,虽然脚步还虚,但至少稳了。贵妇朝苏晚微微颔首:苏大夫,借一步说话。
苏晚让阿桃看着侍女在槐树底下坐着透透气,自己跟着贵妇走了几步,到了灯笼光照不到但又不算暗的街沿下。贵妇站定之后把披风拢了拢,侧过脸来看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晚摇头:不知道。夫人没有自报过家门。
那就好。贵妇弯了一下嘴角,但那个弧度很快就被收了回去,今日这个侍女是我贴身的人,她若在夜市上出了事,我回府不好交代。你救了她,也等于替我免了一桩麻烦。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扣,指腹大小,扣面上没有花纹,只在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苏晚借着远处透来的灯笼光勉强看清那道痕迹像一片叶脉,但太浅了看不真切。贵妇把铜扣递到她手心:这个你收着。往后若遇到什么难处,托人带这个去城西安业坊后街第三家杂货铺,说一声李家旧宅的夫人问安,铺子里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苏晚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扣。没有直接报家门,但安业坊是洛阳城西有名的世家聚居地,后街第三家杂货铺——这个地址给得太具体了,说明那家铺子是她的人。而李家旧宅三个字里藏着的那个姓氏,在这一刻比任何府名牌匾都沉。
她把铜扣收进袖中:多谢夫人。
贵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槐树底下扶起侍女,两个人慢慢地走入夜市的人流中。藕色披风在灯笼光里走了几步,被一个迎面来的骆驼队挡住了视线,再看时已经不见了。
阿桃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姑娘,那夫人是谁啊?她给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谁。苏晚把那枚铜扣在袖中转了一下,但她给的地址是安业坊。
安业坊。阿桃虽然住在南市,但对洛阳城几个坊的大致格局还是知道的——安业坊是洛阳城西最老的一批世族宅邸聚集地。能在那里有个李家旧宅的人,不是普通世家。
苏晚没有把这个猜测往下延伸。她把铜扣收进诊箱夹层里,跟玉印和卷轴隔了一层隔板,没有混在一起。然后她拍了拍手上沾的尘土:收摊回铺子。
路上阿桃拖着案子和灯笼走在她后面,走了半条街忽然说了一句:姑娘,方才那夫人喂侍女喝姜汤的时候,我看到她袖口露出来的里衣边角——是暗金线绣的云纹。那种绣法我在太医署那个姓何的医官的袖口上见过一回,他说那是宫里头才用的绣样。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阿桃,今晚这事回去别跟任何人说。吴嫂子问起来就说看了个急症的侍女,别的别提。
阿桃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当晚苏晚躺在后屋床上,在黑暗里把那枚铜扣从袖中摸出来握在掌心里转了转。边缘那道浅浅的叶脉刻痕在指腹下的触感很轻,像一片真正干枯的叶子被压进了金属表面。她把它翻了个面,背面没有任何标记,连工匠的刻印都没有。
安业坊、李家旧宅、暗金线云纹里衣、宫中绣样。这几条线索叠在一起,指向的方向她在心里有了一个大致判断——不是武氏那边的。武承业的人不会用这个姓氏,这个姓氏在武周朝堂上的分量,恰好跟武氏是两端。
她把铜扣塞回枕下,闭上眼睛。
今夜救了一个侍女,收了一枚铜扣,送走了一个可能是李氏皇族旁支的贵妇人。这些关系她暂时用不上,但未来某一天她需要通过非官方渠道做什么事的时候,安业坊那家杂货铺可能就是唯一的出口。
夜市的声音在窗外渐渐低了下去。她听见打更人的梆子敲过三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把那枚铜扣的触感和那贵妇临别时那句话的声调放在一起回想了一遍——往后若遇到什么难处,托人带这个去安业坊后街第三家杂货铺。语气不重,像在交代一件寻常的事。但若遇到难处这四个字前面没有加若你能,也没有加若你愿意,直接就是若遇到难处——像是在说,你迟早会遇到,到时候记得来找我。
她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搁好,然后松了松眉头,让自己睡过去。
次日天亮开门时,槐树底下的地面已经扫干净了。昨夜那张案子和灯笼收走之后,青砖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凳脚压痕。苏晚把诊箱里的铜扣重新取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受潮,然后放回去合上夹层。
阿桃,今日白天多备两副理中丸的散剂。昨夜那个侍女的情况,夜市上不太平的时候兴许还会遇上类似的。
阿桃应了,去药柜前头分装药材。
苏晚站在铺门口晒了一会儿初冬的太阳,把昨夜那些灯影、银铃铛、暗紫袍男人、卖干果摊方向的视线、铜扣和贵妇那句轻飘飘的承诺理成一条清单,记在脑子里,然后再把清单盖上,压到日常诊务的底下。
该看诊了。她转身回铺,在柜台后面坐下,把脉枕摆正。
日子照常。
但那枚铜扣在诊箱夹层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还没拆封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