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从贵妇府上回来之后没有马上动手。她先把那罐蜂蜜收进灶台柜子里,把诊箱里的东西清了一遍,又坐着吃了一碗阿桃煮的素面。筷子放下的时候她脑子里的思路已经成形了:太医署在汇总她的全部记录,汇总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出她行医体系中可以被定性为的那条缝。
她需要抢在对方汇总完之前,自己先把整条链过一遍。所有可能被曲解、被放大、被前后对照出的地方,她要先堵上。
她把阿桃叫到柜台前面,把药柜底层那个上了两道锁的抽屉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在案上铺开。阿桃从来没见她一次性拿出这么多东西过——三本册子、一沓散页的义诊底稿、厚厚一叠御史台问话回执、几张临摹的巫蛊符号图样、还有两封按了手印的病患复诊确认书。
阿桃,今晚我们把这些全部重新过一遍。苏晚搬了两条长凳面对面放在案前,我说你记,哪一页有疑点你标记出来。
疑点指什么?
任何可能被拿来做文章的地方。比如同一味药在不同方子里分量差得多的、同样症候用了不同方子的、写给胡商的方子和写给中原人的方子用了完全不同配伍逻辑的。苏晚把第一册《病患名册》翻开,这些在医理上都是合理的——同病异治、因人调方。但外行人拿去做对比,就变成了前后不一、行医无定规。我要把每一种变通的理由都补写在册子空白处。
阿桃在旁边坐下,拿了一支笔一张空纸。两个人从第一册的第一页开始,一条一条过。
第一册花了近一个时辰。苏晚逐页逐条翻看,遇见当时开方时觉得自己医理上想清楚了但没写注释的条目,就停下来让阿桃记录:这条对应的是哪个病患、变通的理由是什么、跟常规古方差在哪一味药、差的分量是多少。等全部过完,苏晚在册子末页空白处补写了一份总则说明,逐条列出了她异病同治、同病异治的原则依据,出处精确到《伤寒论》第几条、《金匮要略》第几篇。
第二册是《药方留底》。她把存了两个多月的方子底稿一页一页抽出来看,按药材分类重新排列了一遍。凡是用了蒲公英替代连翘的方子,全部聚成一沓;用了薄荷替代部分辛凉解表药的方子另放一堆;用了紫花地丁替代部分清热解毒药的再放一堆。每堆上面她写了一张汇总说明:替代的理由是什么、药性相近的依据在哪里、适应症的范围是什么、用量换算的公式是什么。
阿桃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小声道:姑娘,谁会看这么细啊?
太医署的人会。苏晚头也不抬,他们拿一张方子看不出毛病,就会拿十张放一起看。放在一起看也看不出毛病,就会拿你给胡商开的方子和给中原人开的方子放一起比。比的不是药方本身,是为什么不一样。我不把每个为什么先写清楚,到时候就变成他们替我写为什么
阿桃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帮她分页。
第三册是出入账目。这册相对简单,苏晚只做了一件事:把义诊三日期间所有免费派发的药散按病患姓名整理了一份清单,附上当天在册子上签过字的领取人画押。账目和方子对上、方子和人对上,整条链条完整闭合。
等全部弄完,夜已经深了。苏晚把三本册子重新归了位,补写的注释页用针线缝进对应的册子里,又用一块干布把册子封面包好,重新锁回柜中。锁好柜门之后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腰背,窗外的月亮已经从院墙东侧移到了西侧。
阿桃收拾好案上散落的纸张,起身去闩门板。苏晚站在柜台后面倒了碗凉茶喝,忽然听见阿桃在门口了一声。
怎么了?
姑娘,您过来看。阿桃的声音压低了,带着那种不想让人听见的气声。
苏晚走到门口,阿桃把门板最上面那块留了一条窄缝,侧着身子往外指。顺着她指的方向,苏晚看见南市街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衣裳,靠在树干上,看不清脸,能辨认出的是一道瘦长的人影,面朝她铺子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夜风把他衣摆吹得微微飘动,但他本人像钉在原地一样。
站多久了?
方才我闩门的时候才看见的。阿桃缩回身子,不是咱们南市的人。南市的人这个点都歇了,没人半夜站在槐树底下看铺子的。
苏晚透过门缝又看了几息。那人没有走近的意图,只是站着,像在确认她铺子里的灯熄了没有。她放轻脚步走到后院,从院墙的砖缝往外看——后巷尽头的墙根阴影里,似乎也立着一个人影。比前头那位矮一些,蹲在墙下,像在系鞋带,但那个姿势维持了好一会儿没变。
她退回屋里,把门板最后一块也闩上了。
阿桃,这两天少出门。进药材让老周从城外直接送到后院小门,别走正街。
那些人是……
盯着咱们的。苏晚把窗也关严了,不止一拨。前门一个,后巷一个。可能还有别的我没看见的。
她吹了灯,但没有立刻睡。她坐在后屋床沿上,在黑暗中把今天整理完的那些册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可以肯定的是,三本册子加上所有补充注释,太医署如果按常规的找规律、挑漏洞方式来查,找不出把柄。
但她也清楚一件事:如果对方决定不走找漏洞这条路,而走制造事件这条路——比如在她治过的病患里找一个愿意作伪证的人、或者在她药材供应链上做手脚制造事故——那她再完备的记录也防不住。记录只能证明她做过的事没有错,防不了她没做过的事被人安在她头上。
她躺在黑暗里,把武承业的可能性翻来覆去想了几遍。那人最擅长的是布长局、下暗棋。太医署汇总记录只是明面上的一条线,暗地里一定还有别的路在走。她防住了明面,未必防得住暗面。
但至少她做了自己能做的全部。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墙上干草药的影子轻轻晃。她听着前门外那道夜风里的声音,那人的脚步似乎始终没有离开槐树底下的位置。又过了不知多久,她听见后巷墙根那边传来一个极轻的脚步声——不像走近,像是走了。
两处盯梢的一前一后都撤了。
苏晚没有起身去看。她闭着眼,心想:今夜走了,明夜还会来。她改变不了有人盯着这个事实,能改变的是她被盯着的时候手里有没有东西。她把那三本册子锁好之后,心里那个万一出事的角落总算有了点底。就算最坏的情况来了,她至少能证明自己半年来的每一张方子、每一个病患、每一文钱的去向,都有据可查。
她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梦里又出现了御史台西厅那张素白的墙,但这次墙上贴满了她亲手写的方子,一张一张排得整整齐齐,像展出的医案。崔御史坐在桌后翻看,翻完一页点了点头,翻完一页又点了点头。
她在梦里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次日清晨,苏晚开门的时候槐树底下已经没有人了。但南市街口的茶摊上多了一个新面孔——一个穿灰短褐的年轻人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上,面前搁着一碗没动过的茶,目光落的方向正好是她铺门。她推门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门板卸完,转身进了铺子。
阿桃。
今日把铺子里所有用过的药碾子、药臼、筛子全部洗一遍,晾在后院,不要放在前头。她语气平平,像在安排日常杂务,有人要看,让他看干干净净的东西。
阿桃应声去干活了。苏晚在柜台后面坐下,摊开账本,在昨夜的整理记录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前门新盯梢者一名,灰短褐、年轻、坐茶摊最外侧、茶未动。已知盯梢人员增至三名(前门二人、后巷一人)。不排除继续增加。
她写完搁笔,抬头看了一眼门外。晨光已经铺满了南市的青砖地面,卖胡饼的王嫂子正支起她的摊位,早起的骆驼铃声叮叮当当从街尾一路响过来。
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的一天。
苏晚翻开今日的待诊名单,把第一个病患的名字念了一遍,等着人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