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的灯笼光越来越亮,火苗忽明忽暗,潮湿的石壁上人影摇晃。苏晚攥紧栅栏,指节泛白,高烧带来的眩晕让视野边缘微微发黑,但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来人。
玄衣男人身形极高,肩宽背阔,在狭窄的牢道里格外压迫。他走路无声,步伐却每一步都像踩实了才落下——是久经沙场的人特有的姿态。灯笼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苏晚勉强看清他的五官:下颌线条硬朗,眉骨压得极低,一道旧疤从眼下斜斜划过颧骨。左眼比右眼略沉,像是常年忍痛的人下意识绷着表情。他的唇色极淡,几近苍白。
整个人像一把用了太久的、收了鞘的刀,锋刃犹在,却覆了一层灰。
他身后跟着两名武卒,甲胄未卸,腰间佩刀。再往后是方才那位推官,此刻微微躬着身,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
玄衣男人在栅栏前停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居高临下看了苏晚片刻。那双眼睛在暗处像两口深井,她读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极其克制的审视——像大夫切脉之前先看气色,不急着下结论。
“就是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涩滞,喉间像有旧伤,说话时需要额外用力才能让气流畅通。
推官连忙上前:“回将军,正是此人。市井游医,姓苏,前两天因王家幼女暴毙一案被拘押,按律当斩,明日午时行刑。”
“暴毙?”玄衣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波。
“是。幼女高热红疹咳血而亡。太医署研判是庸医用药不当,加之此女行医之术不合古法,坊间多有巫蛊疑声……”
“巫蛊。”玄衣男人打断他,“太医署断定是巫蛊?”
推官一顿,干咳一声:“太医署……并未断定巫蛊,只是认为此女方子离奇,按律归为医害……”
苏晚在栅栏后听着,逐渐明晰了。这位“将军”深夜提审一个死囚,不是来审案子的,是来“看人”的。他关心“巫蛊”这个定性是谁给的,关心太医署的态度,反而不是幼女的死因。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对太医署的结论不信任,或者说,他对神都近来的“温病”本身就有疑虑。
他看的不是她这个人。他看的是太医署如何构造一条“女医害人”的证据链。
“将军。”推官又说话了,语气试探,“此女医术古怪,属下本想明日行刑前再审一审,看她有无同党。将军若想亲自审问……”
“不必。”玄衣男人说。他已转过身去,最后扫了苏晚一眼,目光里没善意也没恶意,只剩阅尽生死的漠然。“明日该杀就杀,不必留。”
他迈步就走。玄色衣袍边缘扫过石地,带起一阵极淡的草药气味——苏晚鼻尖一抽,当归、川芎、细辛,还有一味她辨认不出的苦涩底调。那是常年服止痛汤药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她忽然开口:“将军大人。”
声音沙哑,但足够清晰。玄衣男人停步,没回头。
苏晚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喉咙火辣辣地疼:“您身上有旧伤。伤及左肋,波及胸膜,每逢阴雨或入夜后剧痛,时常咳血,难以安眠。太医署给您开的方子里有当归和细辛,但您停了很久没吃了,因为没用。”
牢房里瞬间安静。推官脸色一变,两个武卒手按刀柄。苏晚看见那玄衣男人的脊背微微一僵——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但她抓到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灯笼光这次正正照在他脸上,苏晚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痛楚。长年累月、深入骨髓的痛楚,压在一层极薄的平静底下,像冰面之下的暗流。他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更低:“你怎么知道。”
“我是大夫。”苏晚松开栅栏,站直身子。高烧让她浑身发软,但声音稳住了,“您走近时我闻到了药味。当归川芎细辛是温经通络的底方,专治陈旧瘀血。但您步伐左重右轻,左侧身体刻意缓着发力,说明痛源在左半身。左肋对应心肺胸膜,夜间平卧时膈肌上抬压迫伤处,剧痛加剧,您因此失眠日久。太医署给您开的方子治标不治本,您停了药,说明对太医署已经不抱指望。”
胸口火烧火燎,喉咙干得像吞了砂纸。她撑着自己,继续往下说:“我不是巫蛊。王家幼女得的是一种急性出血性热症,在幼童身上来势极快,我开的那副温补方不可能在三日内引发如此重症。您半夜来提审我,不是要审案子,是来闻一闻这满牢的‘女巫’里,有没有一个能说出真东西的人。”
牢里静得能听见透气孔外洛阳城的风声。
推官额头冒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玄衣男人抬手制止了他。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栅栏极近,近到苏晚能看清他眼下旧疤边缘细密的针脚痕迹——那缝合手法粗糙,大约是军中医官急就章缝的。
“你说你能治?”他问。声音依旧哑,却多了一丝极其克制的、他自己都可能没察觉的期待。
苏晚刚要回答,身后忽然“咚”一声闷响,紧接着哗啦一片惊呼。她回头,牢房另一角的疤脸汉子脸色青白地翻倒在地,浑身抽搐,口鼻涌出大量黄白色泡沫,四肢痉挛。旁边囚犯尖叫着后退,抱死婴的妇人也愣住,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推官后退两步,袖口掩鼻:“怎么回事?”
“痫症发作?”狱卒上前一看便摇头,“不对,痫症没这么急——”
疤脸汉子的抽搐越来越剧烈,脸色从青白转为青紫,胸廓起伏急促却浅,气息像破风箱一样呼哧漏风。苏晚只看了三秒,脑子里就蹦出诊断:急性气道梗阻并发高热惊厥。异物吸入加感染性炎症,再不干预,三五分钟就窒息而亡。
她脚上锁着铁链,隔着栅栏,手根本够不到人。高烧让她的视线花了一瞬,她咬住后槽牙稳住平衡,猛地转头看向玄衣男人:“打开栅栏让我过去!不然他死定了!”
推官厉声道:“休想!死囚出牢,出了事谁负责?”
“他现在就在出事!”苏晚指过去,“你睁眼看看,用不了三分钟就憋死了!等你再去喊大夫,他就凉透了!”
玄衣男人看着倒在地上的疤脸汉子,又看着她。她的脸因高烧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摇摇欲坠,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一柄在磨刀石上蹭开锈迹的薄刃。
他沉默了两息。
“开栅栏。”他说。
武卒应声上前,钥匙插入锁孔,咔嚓一声,栅栏门推开。苏晚不等门完全打开就侧身挤了出去,脚上铁链哗啦啦拖在石地上,踉跄着扑到疤脸汉子身边,双膝跪地。
手指扣住对方下颌,拇指压进齿关,借着透气孔微弱的光辨认口腔深处——一团暗色、黏糊糊的东西卡在喉口,像没嚼碎的草药渣混着痰液。她一手托起后颈让气道拉直,另一手食指中指并拢成钳,压住舌根向外猛地一勾——
一团黏稠污物被她掏了出来,甩在旁边地上。
疤脸汉子的胸腔猛地一抽,空气灌入气道,发出粗粝的狗喘似的吸气声。苏晚没停手,把他身子侧过来,探颈侧脉搏——微弱但尚在。她一边加压胸腔辅助呼吸,一边看向狱卒:“凉水!越多越好!干净的布巾!”
狱卒愣着。武卒看向玄衣男人,男人微微颔首,武卒转头跑了出去。
苏晚一边做胸外辅助按压,一边用袖口擦他口鼻处的污物。她的手在抖——高烧让精细动作控制力下降,但经验刻在骨子里,肌肉自己会动。
此刻她跪在武周洛阳的死囚牢里,脚锁铁链,身上四十度高烧,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疤脸汉子,周围一圈人拿看妖怪的眼神盯着她。
武卒端着瓦盆回来了。苏晚接过,把布巾浸湿后冷敷疤脸汉子额头,托着头颈小心喂了几口凉水润喉。那汉子半昏迷着吞咽,胸廓起伏逐渐平稳,青紫的脸色慢慢透出一点人色。脉搏虽虚弱,却已规律,危险期暂时过了。
她松开手,往后一跌,坐在潮湿的石地上,大口喘气。高烧让视线一阵阵发花,天旋地转,她险些栽倒。双手撑在身后石地上仰起头,正对上栅栏外玄衣男人的目光。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惊异,有审视,还有一种她暂时读不懂的东西——太深了,像夜里的洛水,面上平静,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推官先回过神,脸色铁青,踢了一脚刚缓过气的疤脸汉子,扭头朝苏晚道:“你方才做了什么!谁许你碰囚犯的?你——”他指着她,手指发抖,“这等妖术,分明就是巫蛊手段!当着将军的面还敢施为!”
苏晚抬起头,声音极轻:“人活着。你看见他呼吸了。这就是巫蛊?”
推官噎住。
玄衣男人慢慢走到苏晚面前。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灯笼光落在他眉骨的阴影里,那道旧疤格外清晰。他的嗓音依旧低哑,却多了一丝温度:“你叫什么?”
“苏晚。早晚的晚。”
他看了她片刻,起身。转向推官,语气平平淡淡的,却让整条牢道的空气骤然压低:“此女医,明日不必杀了。她的事,本将自会向大理寺通传。”
推官张嘴,对上玄衣男人的眼睛,嘴唇翕动几下,到底把话咽了回去:“……是。”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这就……不杀了?她方才还盘算着怎样舌战群儒,怎样靠一手救命绝活换取减刑。他就这么一句话,把她从“明日午时问斩”变成了“不必杀了”?
玄衣男人转身走向牢道外,武卒紧随。走了三四步,他忽然停下,微微侧过脸:“你若还想在神都活下去,明日自会有人来提你出去。但——”他顿了顿,“你的医术,别乱显摆。这洛阳城里,不想要你好活的人,比想要你活的人多得多。”
他说完走了。玄色衣袍消失在甬道转角,灯笼光渐远。
苏晚坐在石地上,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秽物和泥灰,忽然笑了一声。嘴角扯得太猛,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她舔了一口,咸的。
高烧让她浑身打摆子,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她赌赢了。那个男人——他在意的是太医署的诊疗体系出了什么问题,在意的是温病背后有没有人祸。她那番诊断让他动摇了。他即便不完全信她,也愿意留她一命当个“备用”。
撑着栅栏慢慢爬起身,踉跄着走回自己的角落,靠墙坐下。她把脸埋进膝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冷发抖,骨节酸痛得要命。但她在笑。
活着。明天不用死了。
她心里默默骂了一句:上辈子攒钱躺平的梦还没影,这辈子先欠了别人一条命。
怎么还?那男人连名字都没说。还完人情之前,她怕是别想安心攒钱跑路了。
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牢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疤脸汉子微弱均匀的鼾声,和远处夜风拂过瓦檐的呜咽。苏晚在昏沉中想:明天会有人来提她出去。自由了?还是换了个笼子?
那男人说“洛阳城里不想要你好活的人比想要你活的人多”,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上辈子主任评她规培鉴定时说的“这行不好干,你看着办”呢?
困意如潮水涌来,高烧让她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陷入漆黑之前,她隐约听见牢道尽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离天亮还剩几个时辰,离她重新活过来,也还剩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