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旧档案整理项目的外包公司,警方花了两天才重新找到负责人。
公司还在,只是早就换了业务方向。三年前负责第二妇产医院数字化项目的小组已经散了,原来的项目经理调去了外地,两个扫描员离职,真正让调查继续往前走的,反而是一名负责设备维护的技术员。
那人姓周。
警方第一次联系他时,他对“新生儿异常卷”毫无印象,毕竟三年前医院一次性扫描了上万页旧资料,他不可能记得其中某一张纸。但当警方问起当时使用的扫描系统,他很快想起了一件事。
“那套软件会留缓存。”
沈砚川把这句话转给沈知意时,她刚结束上午的工作。她没有立刻高兴,只问:“医院服务器上还有吗?”
“主库没有。”
“那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别急。”
沈砚川难得卖了个关子。
当年的扫描不是直接把纸质档案一页页塞进正式数据库。外包人员先在扫描工作站上建立任务,把一整卷资料扫描成临时图像,再人工调整方向、裁边、命名,最后统一上传医院系统。只有上传完成并确认归档以后,本地临时文件才会定期清理。
也就是说,一张纸就算后来没有进入正式档案,也有可能曾经被扫描过。
“周师傅说,当时系统还会自动生成缩略图和任务日志。”沈砚川继续解释,“哪怕文件后来删了,任务记录未必一起删。”
沈知意听明白了。
“现在还有设备?”
“医院那批工作站早换了。”
“硬盘呢?”
“这就是他们现在在查的。”
三年前项目结束后,设备并不是医院自己的,而是外包公司带走的。第二年公司更新了一批电脑,旧工作站大部分做了统一处理,其中几块硬盘因为财务和项目资料还没完全迁移,没有立刻报废,而是被塞进公司旧仓库。
周师傅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当年就是他负责迁移。
“还能找到?”
“他说仓库搬过一次,不保证。”
“那先找到再说。”
沈知意没有往下猜。
现在他们已经吃过太多“差一点”的亏。
有目录,不代表原件还在。
有签名,不代表能证明谁拿走。
有缓存机制,也不代表那张缺失的处理单一定留下电子痕迹。
真正能算证据的,永远是最后实际找出来的东西。
警方当天去了外包公司旧仓库。
结果比预想中好一点。
三台报废工作站已经不在,但存放旧项目数据的几块硬盘还留着。公司为了应付审计,没有直接销毁,而是在新服务器迁移完成后统一封存。标签写得很简单,只有医院名称和年份,并没有具体卷宗内容。
其中一块,正是第二妇产医院旧档案项目。
硬盘没有立刻交给任何私人机构,而是按程序封存取证。
沈宏远知道以后,下意识问了一句:“恢复要多久?”
问完自己先停住。
沈砚川看了他一眼。
沈宏远皱眉,“我就是问问。”
“警方说要先做镜像,不能直接在原盘上操作。”
“我知道。”
这回他没再说找人加快。
许婉清倒是有点紧张,“如果那张纸真的扫进去过,是不是就能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前提是能恢复。”
“如果恢复不了呢?”
“那就还是现在这些证据。”
沈砚川回答得很平。
许婉清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家里现在越来越少出现那种“只要再查一步,所有事就能彻底弄明白”的期待。调查到现在,每个人都已经知道,二十一年前的事情不可能每一处都留下完美答案。
有些人去世了。
有些记录没了。
有些话再也无法验证。
能留下什么,就查什么。
当天晚上,技术鉴定先出了第一层结果。
硬盘状态不算好,但可以读取。
三年前第二妇产医院项目确实存在一个独立任务目录,里面保留了大量项目日志。正式图像文件已经被清过一次,不过文件索引和部分缩略缓存还在。
更重要的是,系统日志显示,当年那批“历史异常卷”曾经建立过一个十二页扫描任务。
不是十一页。
是十二页。
沈知意看到这个数字时,第一反应不是赵曼玲。
而是那张纸至少真的进过扫描设备。
这和纸质交接记录完全对上。
整理前十二页。
扫描任务十二页。
最后封存十一页。
也就是说,那一页不是在扫描之前就已经丢失。
它至少撑到了数字化处理这一步。
“能看出哪一页后来没上传吗?”她问。
“能。”
沈砚川把技术人员初步整理出的任务表发给她。
扫描任务里十二个页面都有生成时间,但最终上传到医院档案系统的只有十一个。缺少的是第七页。
而三年前电子目录里,《婴儿身份标识异常处理单》刚好排在第七项。
这种对应关系已经非常明显。
可技术人员仍然只写了“高度对应”,没有直接把两者画等号,因为扫描顺序可能人工调整,目录顺序也不一定就是纸张顺序。
沈知意很喜欢这个措辞。
哪怕麻烦一点,也比为了好听把事实说满强。
“第七页的缓存呢?”
“文件主体已经删除。”
“缩略图?”
“找到一个损坏文件。”
她呼吸微微一停。
“能恢复吗?”
“现在不知道。”
那张缩略图只有几十Kb,文件头不完整,打开以后是一片灰白噪点。技术人员正在尝试从周边扇区拼出残留数据,但这种恢复不能保证结果,哪怕最后只出来半张模糊图,也可能没有足够的信息价值。
除了缩略图,他们还找到了一条删除日志。
第七页扫描完成后,先被人工标记为“待复核”。
十九分钟后,状态改成“暂不上传”。
再过一个多小时,临时文件被删除。
其他十一页没有这种操作。
沈知意把时间看了一遍。
“是谁操作的?”
“账号是公共工作站账号。”
“查不到具体人?”
“系统本身没绑定个人登录。”
这点并不意外。
当年的外包项目为了图方便,几台扫描电脑共用同一项目账号。谁坐在机器前,后台只能看到工作站名称,看不到操作者姓名。
“那个时间段谁在工作站?”
“正在核排班。”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没有继续问。
她已经能大概猜到调查接下来会去哪里。
三年前那一页没有凭空消失。
它先被扫描。
随后被单独标记。
没有上传正式库。
最后从工作站删掉。
纸质卷宗也从十二页变成十一页。
这已经不是普通漏扫或者扫描失败能轻易解释的了。
第二天,外包公司的排班记录找到了。
那天下午负责那台工作站的正式扫描员有两个人,一个去隔壁库房核目录,另一个临时被叫去处理卡纸故障。两人的记录和当时工作群消息都能对上。
中间有四十多分钟,那台电脑没有固定操作员。
而医院旧行政档案整理的协助人员,就在同一片区域。
名单里有赵曼玲。
沈明珠听到这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是不能说是她删的,对吧?”
“对。”沈砚川说,“只能证明她当时在附近,而且有接触那批卷宗的条件。”
“但现在至少能证明,那页不是早就丢了。”
“这个可以确定。”
沈明珠慢慢点头。
她最近越来越习惯这种答案。
不是痛快的“是”。
也不是干脆的“不是”。
而是把能确认的部分一点点钉牢。
晚上十一点多,警方又发来一次进展。
损坏缩略图恢复出了一部分。
不是完整页面。
只有右下角大约三分之一。
文字大部分糊掉,只能隐约看见几条表格线和一个手写日期。技术人员没有做主观辨认,图像还需要进一步增强和比对。
可在那块残图最下面,出现了半个红色印章。
医院医务科。
不是答案。
却足以证明,那份被单独删除的第七页,确实来自当年的正式内部处理材料。
沈知意看完,没有再往下放大。
她关掉图片,只给沈砚川回了一句:
【继续按原始数据查。别先猜内容。】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到桌上。
那一页纸没有真正消失。
至少,还没有消失得那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