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那句“她应该长大了”,最后还是传到了沈月华耳朵里。
老太太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让沈砚川把目前已经确认的资料从头到尾重新说一遍。林素琴和许婉清同一天在同一家医院生产,都是女婴;两个新生儿编号相邻,其中一份记录后来被更正;当晚医院停过电,第二天也确实有人发现腕带与登记信息异常;林素琴名下那个女婴没有死亡、转院或送养记录。所有东西摆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产生一个非常明显的猜测,却还远远不够把猜测写成事实。
沈月华听到最后,只问:“知意呢?”
“回江州了。”沈砚川说,“她今天早上的航班,项目那边周一要继续。”
“明珠呢?”
“在上班。”
“都没来?”
“没有。”
老太太点点头,反而像松了口气,“那正好。先把你们几个叫过来。”
许婉清、沈宏远、沈景舟和沈曜到病房时,都以为是老人身体哪里又不舒服。沈景舟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监护数据,结果沈月华抬手把他拨开,“我没事。坐。”
几个人这才察觉气氛不对。
桌上放着那几张打印出来的旧记录,最上面就是林素琴女婴的出院资料。许婉清看了一眼,明显又想到了什么,刚要开口,沈月华已经先说:“今天叫你们来,就说一件事。现在谁都不许认。”
沈曜一愣,“认什么?”
“认谁是谁的女儿,认谁是谁的妈。”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月华靠在床头,声音并不大,却没有给人插话的余地,“我知道你们现在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素琴生过一个女孩,没有死亡记录,也没有送养记录;知意又是沈家的亲生女儿,所以你们自然会往明珠身上想。想可以,嘴先闭上。”
许婉清脸色微微发白,“妈,我没有跟明珠说——”
“你没说,不代表你没想。”
沈月华看着她,“你现在一看明珠,是不是已经开始想她会不会是素琴的亲生女儿?”
许婉清沉默了。
这就是答案。
她当然想过。
从知道林素琴也生过一个女儿开始,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尤其是现在,那个孩子没有别的明确去向,而沈明珠偏偏正好是被沈家养大的另一个女孩。所有线索仿佛都在往同一个地方收,可越是这样,她越控制不住自己去看沈明珠的脸,甚至会想林素琴年轻时长什么样,明珠身上有没有哪一点像她。
沈月华没让这种沉默继续发酵,直接说道:“没有鉴定之前,什么都不是。就算明珠最后真跟素琴有血缘,也不代表你们现在就能跑过去告诉她‘你亲妈是谁’,更不代表知意就该把素琴留下的所有东西分给她一半。血缘是一回事,二十一年的人生又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让许婉清抬起头。
沈宏远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才沉声问:“如果最后真是这样,总要告诉她们。”
“当然要告诉。”沈月华看向他,“但告诉事实和替她们安排感情,是两回事。别到时候又拿你那套最省事的办法,什么两个孩子都受了委屈,家里一碗水端平,资产重新分、房子重新给,最后再安排她们抱头哭一场,就觉得事情解决了。”
沈宏远眉头微微一紧,却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已经想过。
不是想安排抱头哭,而是想过一旦身份关系彻底变化,财产、法律权益、家庭安排是不是都要重新厘清。这是他最熟悉的处理方式,也是他最容易躲进去的地方。
沈月华一眼就看穿了,“你先别算钱。现在谁也不缺你那一张表。”
沈曜忍不住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在憋笑。沈宏远扫他一眼,他立刻把脸转开。
老太太又看向许婉清,“还有你。别一听明珠可能是素琴的女儿,就开始觉得自己亏欠她;也别一想到知意是你亲生的,就觉得终于有理由把二十一年全补回来。你养明珠二十一年是真的,素琴养知意二十一年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会因为最后鉴定结果换个位置就作废。”
许婉清眼眶已经红了,却没有掉泪,只轻轻点头。
“我知道。”
“最好是真知道。”沈月华说,“尤其别说‘如果当年没抱错就好了’这种话。你一句如果,能把两个孩子二十一年全否掉。明珠听了会觉得自己占了知意的位置,知意听了也会觉得素琴养她二十一年成了一场错误。谁都没资格这么说。”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沈景舟从进门以后就没怎么参与,此刻才开口:“奶奶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猜,而是找到能做亲缘确认的材料。”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什么意思?”沈曜问。
沈景舟想了想,没有把话说得太满,“林阿姨已经去世,常规亲子鉴定当然没法直接做。但她生前如果做过病理检查、手术或者某些需要留存组织样本的项目,医院可能依法保存过一段时间。具体还能不能用、保存期限到没到、能不能用于身份案件,需要先查。”
许婉清一下坐直,“能查出来?”
“我说的是可能。”
沈景舟看了她一眼,“不是说一定有,也不是有了就能直接拿去做。涉及逝者样本和身份鉴定,需要走正式程序,相关方也要知情同意,不能自己去医院找关系拿东西。”
这话明显也是说给沈宏远听的。
沈宏远这次倒没有不悦,只问:“如果有,能确认到什么程度?”
“如果样本质量足够,可以做亲缘关系辅助判断。但具体技术方案要让法医物证机构来定,我不能现在乱说。”
沈月华点了点头,“那就照规矩查。”
许婉清却下意识问:“明珠那边要不要先别告诉?等确定有样本再——”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了。
病房里几个人都没出声。
许婉清闭了闭眼,随后改口:“算了。她有权知道。”
沈月华看了她一会儿,这才收回视线,“这就对了。”
以前沈家总爱把“保护”放在最前面。
怕明珠受刺激,所以先瞒。
怕知意难受,所以替她决定。
怕奶奶身体不好,所以很多事不告诉。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在替别人考虑,最后却把最该知道的人放在最后。
这次谁都不该再这么做。
傍晚,沈砚川先给沈知意打了电话。
她已经回到江州,正在超市里买晚饭用的东西。电话接通时,购物车里刚放进去一盒青菜和两颗脆桃,背景里还能听见超市广播。沈砚川把沈景舟提出的办法完整说了一遍,最后才问:“如果真能找到林阿姨的留存样本,你同意用于身份关系鉴定吗?”
沈知意推着车,慢慢走过冷柜。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和查账本、看档案都不一样。
那是林素琴留下来的身体组织。
哪怕只是一小块医院依法保存的病理样本,对她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重量的东西。
“会损毁吗?”
“鉴定肯定需要取样,但具体取多少,要看保存形式和检测方案。”
“警方参与?”
“如果走身份案件的正式程序,会由他们协调相关机构。”
沈知意又问了几项程序问题,确认不会有人私下拿样本,也不会因为沈家一句话就跳过手续,才说:“如果确实有,而且程序合法,我同意。”
沈砚川嗯了一声。
“明珠也会知道?”
“会。”
“那就行。”
她没有再说别的,像只是同意了一项调查程序。可挂断电话以后,她站在货架前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原本要拿什么。
最后还是一旁的孟然推着另一辆购物车过来,“你盯着酱油看两分钟了,准备研究它的年代?”
沈知意回神,“在想事。”
“那你想完了吗?”
“差不多。”
“想完就选。生抽还是老抽?”
“生抽。”
生活一下又回来了。
沈知意拿了一瓶放进车里,没有再继续想那块可能存在、也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病理样本。
海城这边,沈明珠是在晚上知道这个方案的。
她听得比沈知意更安静。
等沈砚川说完以后,她只问:“如果真的有样本,是要拿我去比吗?”
“可能需要你和知意都配合,具体方案要看鉴定机构。”
“姐姐答应了?”
“答应了。”
沈明珠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答应。”
没有崩溃,也没有问如果结果真是那样怎么办。
她只是提前把第二天的工作安排翻出来,看了一眼最近能请假的时间,然后说道:“如果需要采样,提前告诉我。我尽量不临时放同事鸽子。”
沈砚川听完反而愣了一下。
“好。”
电话结束后,沈明珠没有马上放下手机。
她点开那张沈知意之前答应“以后可以给她看一张”的林素琴照片,又退出去。照片其实还没有发来,可她已经开始想象那个女人年轻时候会是什么样。
她仍然怕结果。
但她不想再躲。
第二天上午,警方正式联系了林素琴生前就诊过的几家医院,查询是否存在仍在法定保存期内、且符合后续鉴定条件的病理留存样本。
沈景舟没有利用自己的身份打电话催,也没有让熟人先帮忙翻系统。他甚至把自己从这件事的具体协调里摘了出去,只负责向家里解释程序。
中午,第一家医院回复:没有。
第二家医院仍在核。
第三家,是林素琴生前做过一次较大检查的地方。
对方没有直接给答案,只说需要进一步确认当年的病理编号。
事情再次停在半路。
沈月华知道以后,却一点都不急,只让护工把窗帘拉开一些。阳光照进病房,她靠在床头,慢悠悠地说:“能查就查,不能查就继续找别的证据。谁也别为了早点知道答案,把规矩给我省了。”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因为所有人终于开始明白,答案当然重要。
可在答案出来之前,两个孩子同样重要。
谁都不能因为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就提前替她们认下剩下那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