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三年前接待过林素琴的律师,是第二天下午联系上的。
对方姓周,已经不在原来的法律援助中心工作,如今人在隔壁省的一家律所。警方先和他核对了身份,又把当年的登记时间、咨询人姓名和几个基本信息发过去,周律师没有马上说记得,只说时间太久,需要看看当年的工作笔记。
沈知意得到消息时,正在做累丝手镯的第二轮清理。
她没有停工,只让沈砚川有结果再告诉她。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手机才再次亮起来。
【律师有印象了。】
后面紧跟着一句:
【他愿意接受正式询问。】
沈知意看见以后,手指停在屏幕上几秒,没有立即打过去。
何老师正好从她身后经过,看见她没动,“今天还剩最后一组?”
“嗯。”
“那做完再走。”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何老师看了她一眼,“难得。”
“我以前也没那么不听话。”
“你对自己的评价一直挺宽容。”
沈知意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这一组工作做了四十多分钟。
等数据全部记完,她才换下工作服,坐到休息室里给沈砚川回电话。
“可以说了。”
沈砚川似乎正在等她,“周律师对林阿姨有印象,但不是因为她身份特殊。”
“为什么记得?”
“因为她当时状态不好。”
沈知意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怎么不好?”
“周律师说,她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走几步就要停一下,而且手里一直拿着一个很旧的透明文件袋。咨询过程中她问得特别细,每问一个问题都要记。”
这很像林素琴。
她不懂的东西,从来不会装懂。
去医院问病情,医生讲一个词,她就记一个词;家里换电表,她能把师傅说的注意事项写满半张纸。她觉得自己记性不好,所以什么都喜欢落在纸上。
“他还记得她问了什么吗?”
“记得大概,不可能逐字复原。”
“嗯。”
沈砚川停了停,才继续说:“她一开始问的是,如果医院二十多年前把新生儿身份记错,现在还能不能查。周律师告诉她,可以先查生产档案、出生医学相关记录和当年的住院材料,如果有明确怀疑,再考虑亲子鉴定。”
沈知意坐得很安静。
“然后呢?”
“她问了第二个问题。”
“什么?”
“如果两个孩子真的抱错了,法律上怎么办。”
休息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搬器材,金属轮子偶尔碰一下门框,声音并不大。
沈知意却听得很清楚。
三年前。
林素琴一个人坐在法律援助中心里,问一个陌生律师:
如果两个孩子真的抱错了,怎么办。
不是“医院要赔多少钱”。
也不是“我会不会犯法”。
她问的是两个孩子。
“周律师怎么回答?”
“他说这种情况首先要确认事实。如果亲缘关系真的发生错误,后续涉及身份信息更正、监护关系、抚养事实、家庭关系和可能的医疗责任,不能只看血缘一项,更不能私下直接把孩子‘换回去’。”
沈知意低下眼。
“她问过养了二十多年怎么办吗?”
这一次,沈砚川那边沉默了一瞬。
“问了。”
沈知意握住手机。
“原话不能保证,但周律师记得她大概问的是:如果已经养成自己的孩子了,知道不是亲生的,还要不要告诉她。”
呼吸像被什么轻轻勒了一下。
不疼。
却发紧。
她半晌没说话。
沈砚川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才问:“律师怎么说?”
“他说这是家庭伦理和个人选择,不完全是法律问题。从法律角度,如果涉及身份登记错误和真实亲缘关系,相关当事人有知情和更正的权利。但具体怎么告诉、什么时候告诉,要考虑实际情况。”
“我妈怎么回答?”
“她没说。”
沈砚川声音放轻了一点,“周律师只记得她听完以后坐了很久。”
沈知意闭了闭眼。
她忽然能想象那个画面。
林素琴坐在陌生城市的法律援助中心,手里放着一只旧文件袋,可能刚从医院出来,可能已经看见了某一处让她不安的记录。
然后她开始问。
如果抱错了怎么办。
如果养了二十多年怎么办。
要不要告诉孩子。
这些问题,全都发生在沈知意完全不知道的时候。
“她有没有说,她怀疑的是自己的女儿?”
“没有明确说名字,也没有提沈家。”
“那她为什么会怀疑抱错?”
“这就是现在要查的。”
沈砚川说:“周律师记得她带了一张很旧的住院凭证,还拿出过一张复印件,说上面的编号和她后来查到的记录对不上。”
沈知意一下坐直。
“编号?”
“对。”
“什么编号?”
“周律师记不清,只记得是和新生儿有关。他不是医疗专业人员,当时也只建议她继续向医院申请原始档案。”
“那张复印件还在法援中心吗?”
“没有。她只是拿给律师看,没留下。”
“住院凭证呢?”
“也带走了。”
所以那两样东西,后来去了哪里?
沈知意想到昨晚警方发来的登记截图。
携带材料:二十一年前住院凭证。
她原本只是觉得那东西重要。
现在才知道,它可能就是林素琴开始怀疑一切的起点。
“周律师还记得别的吗?”
“有一个细节。”
“你说。”
“他问林阿姨为什么现在才查。林阿姨说,是因为她最近整理旧东西的时候,发现一处数字不对。”
沈知意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数字?”
“不知道。”
“他没问?”
“问了,但她没解释。”
沈砚川说到这里,明显也有些无奈,“她只说,当年自己没文化,也不懂那些编号是什么意思,现在再看才觉得不对。”
沈知意抿了抿唇。
这也像林素琴。
她总觉得自己懂得少,遇到医院、合同、证件这些东西,本能先相信专业人员。
二十一年前,如果有人告诉她记录没有问题,她大概真的会相信。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再翻到那些旧东西,才发现某一个地方一直对不上。
“哥。”
“嗯?”
“我公寓里还有她以前的旧证件袋。”
“哪个?”
“不是储物间那几个大箱子。卧室衣柜顶层有个蓝色布包,我以前没怎么动,因为里面大部分是她年轻时候的证件和缴费票。”
“要不要让警方看?”
沈知意想了一会儿。
“我自己回去看。”
“你要回来?”
“项目这两天不能走。”
她摇头,虽然电话那边看不见,“等这周阶段工作结束。我不想让别人把她所有私人东西都翻一遍。”
沈砚川没有劝。
“行。那蓝色布包先不碰。”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周律师说,林阿姨离开前又问了一句话。”
沈知意安静下来。
“她问,如果最后查出来,亲生父母家里已经有另一个女儿怎么办。”
这次沈知意彻底没出声。
她不知道林素琴为什么会问这么具体。
也许只是设想。
也许她当时已经知道得比现在查到的更多。
“周律师怎么回答?”
“他说,另一个孩子的存在不会改变真实亲缘关系,但怎么处理家庭关系,不是法律能替所有人决定的。”
沈知意低头看着桌角。
“我妈当时说什么?”
“他说她笑了一下。”
“笑?”
“嗯。”
沈砚川像是在回忆刚刚警方转述给他的原话,“周律师说,她笑得不太像高兴,只说了一句——那就更难了。”
沈知意眼眶一下发热。
她很快低头。
没有哭。
只是那一句话太像林素琴。
不是先问自己怎么办。
也不是先想谁该把谁还回去。
她第一反应是——
那就更难了。
因为那边已经有一个被养大的女儿。
而自己这里,也有一个被养大的女儿。
如果真相是真的,就没有谁能毫发无损。
“知意?”
“我在。”
“要不要先到这里?”
“不用。”
她声音已经恢复正常,“还有吗?”
“暂时这些。正式询问记录后面会整理,警方还要核他个人记忆和当年登记能不能互相印证。”
“好。”
“你先别……”
沈砚川说到一半停住。
沈知意反而笑了下,“别什么?”
“本来想说别想太多。”
“那你幸好没说。”
“我也觉得。”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沈砚川说:“你什么时候想知道后续,随时找我。”
“嗯。”
电话挂断以后,沈知意没有马上起身。
她坐了差不多十分钟。
孟然从门外探头进来,看她还在,“你今晚还吃饭吗?”
“吃。”
“那走?”
沈知意点头,站起来拿包。
孟然没有问电话内容,只边走边说:“今天何老师难得批准我们去吃点好的,我已经决定了,谁都不许提工作。”
“你确定?”
“确定。”
五分钟以后,坐进餐厅,她们还是聊起了那只手镯。
孟然说完一半自己先捂脸,“算了,当我没立过规矩。”
沈知意笑了起来。
这顿饭吃得很普通。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得知了什么。
饭后回宿舍,她洗了澡,又打开电脑看了一遍第二天要交的记录。一直到十一点,才重新拿起手机,把周律师那段转述慢慢看完。
其中最刺眼的,不是“抱错”。
而是另一句话。
如果已经养成自己的孩子了,知道不是亲生的,还要不要告诉她。
沈知意看着那句话,第一次没有办法完全用“等证据”把情绪压回去。
因为她知道林素琴最后没有告诉她。
至少直到去世,都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林素琴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是只有怀疑?
还是已经离答案很近?
如果只是怀疑,为什么后来又不查了?
如果已经知道一点,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沈知意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起身,从行李箱最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针线包。
这是林素琴留下的。
里面还放着她惯用的顶针和几根已经有些发暗的针。
她没有对着遗物说话。
只是把针线包握在手里,忽然想起自己住校那几年,每次周末回家,林素琴都会提前问她一句:“这周回来吗?回来我就多买条鱼。”
有时候她说不回。
林素琴就回一句:“那下周再买。”
从来不会说“你怎么不回”。
也不会说“我一个人在家”。
现在想想,三年前那段时间,她可能就是一边查着这些东西,一边照常问女儿周末吃什么。
沈知意低头笑了一下。
鼻子却有些酸。
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至少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
林素琴当年追查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在想着怎么把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送走。
她最先问律师的是——
一个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要怎么告诉她真相。
还有。
另一个家庭已经有了女儿,又该怎么办。
她担心的从来不只是血缘。
她担心的是两个孩子。
第二天上午,警方又传来一个小进展。
周律师翻出了自己当年的一本纸质工作笔记。
上面没有沈知意的名字。
也没有沈家的名字。
只有林素琴咨询日期旁边,一行很简短的手写字:
【产院记录疑错;本人情绪焦虑;建议先核原始编号,不要自行联系另一家庭。】
而在那行字下面,还有一个被圈起来的小备注。
【她手里有旧住院单。】
沈知意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她忽然知道下一步该找什么了。
那张二十一年前的住院凭证。
如果能找到它,也许就能知道——
林素琴三年前,到底看见了哪一个不对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