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臣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江州。
没有送早餐,也没有在去机场以前特意绕到修复中心告别,只在八点零七分发来一句:【走了。】
沈知意那时候已经换好工作服,正在核对累丝手镯的第一轮检测数据。她看见消息,回了个【一路顺风】,随后把手机扣在一旁。
孟然正好抱着记录表进来,瞥见屏幕亮了一下,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昨天那位?”
“嗯。”
“回海城了?”
“嗯。”
“你就回四个字?”
沈知意抬头,“还需要写八百字送别感言?”
孟然被堵得一噎,随后自己笑起来,“行,当我没问。何老师刚说,十点之前要把第一批影像归档,你昨天改过的编号我有两个没看懂。”
话题顺势就转回工作。
这反而是沈知意最舒服的地方。
顾砚臣来过,和她吃了一顿饭,又走了。没有因为这场碰面,突然闯进她的生活,也没有制造一种“从此以后必须发生点什么”的感觉。
她喜欢这种分寸。
上午十点半,第一批基线图像整理完成。沈知意正和宋淮确认手镯内侧一道旧裂纹的深度,手机被何老师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到她旁边。
“响三遍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来电。
海城警方。
她摘掉手套,走出去接听。
对方没有绕弯子,“沈小姐,你之前提供的旧居地址,还有赵曼玲三年前去临城的行程,我们又核到了一部分情况。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确认。”
沈知意走到走廊尽头,“您问。”
“你养母林素琴以前是不是在长宁路附近开过一家裁缝铺?”
“不是正式裁缝铺。”沈知意想了一下,“她会改衣服,也给人做过简单缝补。后来租了一个很小的门面,前面卖些针线和生活用品,顺便接活。”
“店大概什么时候关的?”
“我上高二那年。她身体开始不好,就没继续租。”
“店名呢?”
“没有正式招牌,附近人都叫林姨那家店。”
电话对面翻了一下资料。
“长宁路一百七十四号?”
沈知意手指微微顿住。
“对。”
“确定?”
“确定。”
“赵曼玲三年前那次去临城,有一笔支付记录就在长宁路一百九十六号,距离你养母原来的门面不到两百米。”
走廊里很安静。
沈知意没有立刻说话。
上次查到的是老街附近。
范围很大。
旅游、吃饭、临时办事,都可以解释。
可不到两百米,性质就开始不一样了。
“什么消费?”
“打印店。”
还是那家打印店。
沈知意靠着墙,“所以她不是随机去了一趟老街。”
“现在还不能这么下结论,但我们找到打印店原来的经营者了。”
“他记得赵曼玲?”
“人不记得。”
这个答案反而合理。
三年前,一个普通顾客。
不可能人人都记得。
警察继续道:“不过那家店当年除了线下打印,也接即时通讯软件传文件。店主换电脑以后,大部分东西都删了,但他的旧网盘里保留了一批当年为了结账备份的订单截图。我们按支付时间比对,找到了一张时间能对上的。”
沈知意握紧手机。
“上面有什么?”
“文件内容没保存完整,只剩缩略图和订单备注。”
“备注是什么?”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打印十二页。”
“黑白。”
“装订一份。”
“文件名显示了一部分。”
沈知意没有催。
几秒以后,她听见对方念出那几个字。
“林素琴……临城……”
后面被截掉了。
她整个人安静下来。
走廊外有人推着器材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沈知意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能确认是同一笔订单?”
“支付时间、金额、打印店收款记录能对应,但我们还需要进一步做电子数据核验。所以目前只能告诉你,它是非常重要的关联信息,还不能拿这几个字直接证明文件内容。”
警方的措辞依然谨慎。
可沈知意已经听明白了。
赵曼玲三年前去过临城。
去过林素琴旧店附近不到两百米的打印店。
那个时间点的一份打印文件,名字里出现了“林素琴”和“临城”。
这些东西放到一起,已经很难再用一句巧合带过去。
“当时沈家找到我了吗?”
“没有。”
“确定?”
“按照你们此前提交的寻亲时间线,三年前沈家还没有锁定你的身份。正式找到你,是之后的事。”
沈知意低下眼。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沈家都不知道她在哪里的时候。
赵曼玲已经去过她生活的城市,甚至很可能拿着一份和林素琴有关的资料。
她为什么找林素琴?
又为什么没有告诉沈家?
“还有一件事。”警察问,“你养母在三年前,有没有突然提起过海城,或者问过你亲生家庭的事?”
沈知意认真回忆。
“没有。”
“有没有陌生人找过她?”
“我不知道。”
“你当时和她住在一起?”
“那时候我已经住校,一周回去一次。她店也关了,大部分时间在家,有人来找她,我不一定知道。”
对方把这些一一记下,又问了几个林素琴旧住址、旧电话号码的问题,才结束通话。
挂断以后,沈知意没有马上回工作室。
她站在窗边,脑子里第一次非常清楚地出现了一个时间顺序。
三年前。
赵曼玲去临城。
林素琴还活着。
沈家还没有找到她。
也就是说,赵曼玲关注的最初目标,甚至未必是“回到沈家的沈知意”。
她关注她的时候,沈知意还只是林素琴养大的那个孩子。
这完全是两回事。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何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沈知意回过神,“没事。”
“你这句话可信度最近越来越低。”
她沉默几秒,“调查有点新情况。”
何老师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只看了一眼时间,“需要回海城?”
“暂时不用。”
“那先吃饭。”
“我还不饿。”
“十二点四十。”
沈知意低头看手机,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
“这么晚了?”
“你接个电话,把时间也接没了?”
何老师转身往回走,“孟然给你留了饭,再不吃她准备给宋淮。”
这话成功把她从那堆三年前的旧事里拽出来。
沈知意跟着回去。
孟然果然正在盯她那份饭。
看她出现,还有点遗憾,“我以为今天能多吃一份。”
“想得挺美。”
“那你快点,我饿。”
“你已经吃完自己的了。”
“脑力劳动消耗大。”
沈知意坐下,把饭盒拉到自己面前。
几个人没有问她刚才接了什么电话。
宋淮还在和何老师争一个检测参数,孟然一边吃水果一边帮腔,争到最后何老师一句“那你们自己签字负责”,两个人立刻同时安静。
沈知意低头吃饭。
原本发沉的情绪一点点缓下来。
她突然庆幸自己现在不在海城。
不是因为想逃避。
恰恰相反。
离那些事情远一点,她才更容易看清什么是证据,什么是猜测,什么又只是情绪。
下午三点,沈砚川打来电话。
他显然也已经知道打印店的事。
“警察联系过你了?”
“嗯。”
“你记不记得林阿姨以前和赵曼玲有过接触?”
“不记得,而且我以前根本不知道赵曼玲这个人。”
“旧照片呢?”
“那张拍到半张侧脸的?”
“对。”
“看不清,不能因为现在怀疑她,就硬说那个人是她。”
沈砚川沉默了一下,“警方也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动照片。”
“嗯。”
两个人停了一会儿。
沈砚川问:“你现在怎么想?”
沈知意转着手里的笔,“我在想,她三年前如果真的已经知道我和妈妈在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沈家。”
这是目前最不合理的一点。
如果赵曼玲只是偶然得知沈家在找失散女儿,并且提前查到了线索,正常做法应该是告诉沈家。
可她没有。
她去了临城。
查了林素琴。
然后什么都没说。
直到几年后沈知意真的被沈家找到,她又开始不断对沈明珠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还有。”沈知意慢慢道,“她刚开始接近这件事的时候,可能根本不是因为明珠。”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沈砚川显然也想到这一层。
沈明珠的不安,是后来发生的。
赵曼玲三年前去临城时,沈明珠甚至不知道沈家的亲生女儿到底在哪儿。
所以“帮沈明珠守住位置”最多能解释后来的挑拨。
解释不了更早的调查。
“我会把沈家三年前和赵曼玲所有能查的往来再整理一遍。”
“警方在查,你别自己碰不该碰的东西。”
沈砚川被她提醒得有些无奈,“我知道合法边界。”
“最好。”
“知意。”
“嗯?”
“林阿姨以前的东西,你还有多少?”
沈知意下意识看向手腕。
老太太送她的玉不在这个问题里。
真正属于林素琴的东西,都还放在海城公寓和老房子留下的几个纸箱里。
“照片、证件、一些旧票据,还有她以前记账的本子。”
“记账本?”
“嗯。她店里收钱记得比较细,不过都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沈砚川声音立刻认真起来,“三年前的有吗?”
沈知意想了想。
“可能有。”
说完这三个字,她自己也停住了。
林素琴有个习惯。
小店关掉以后,她仍然会把家里稍大的收入支出记下来。
水电。
买药。
房租。
偶尔替别人改衣服收的钱。
甚至谁欠了她十几块,她都会在本子角落写一笔。
如果三年前真的有陌生人找过她,未必一定留下记录。
可如果涉及钱呢?
“东西在哪?”
“老房子留下的纸箱后来都搬到我公寓了。”
“我可以去拿吗?”
沈知意没有立刻答应。
沈砚川也没有催。
几秒后,她说:“可以,但别自己翻。”
“警方一起。”
“嗯。”
“我让他们直接联系你确认授权。”
“好。”
挂断电话以后,沈知意看着桌上的资料,有一瞬间觉得事情离自己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过去她一直以为,林素琴和沈家的交集只有她。
因为她是沈家的亲生女儿。
所以两段人生才被迫接在一起。
可现在看来,也许在沈家找到她以前,就已经有人先把这两段人生连了起来。
只是她不知道。
海城。
当天下午,民警在得到沈知意明确授权后,和沈砚川一起去了她的公寓。
没有沈宏远。
也没有许婉清。
沈砚川甚至没把这件事告诉家里其他人,直到需要确认纸箱位置,才视频联系沈知意。
她隔着屏幕指了一下储物间最里面,“左边最下层那个棕色箱子,上面写着‘旧账’。”
纸箱取出来以后,民警戴上手套逐册查看。
前两本年份不对。
第三本才落在三年前。
林素琴的字不算漂亮,却很工整。
每个月一页。
三月水电。
四月药费。
五月替邻居改裤脚收了六十。
很多金额小得让沈砚川沉默。
他第一次这么具体地看见,沈知意以前过的日子是什么样。
不是报告里的“家庭条件一般”。
而是十八块的针线钱也会记。
一百二十块的药费要在旁边写一句“下月省”。
民警一直翻到九月。
其中一行被红笔圈过。
日期和赵曼玲入住临城酒店的第二天,只差一天。
内容只有几个字。
【海城赵女士,资料费2000。】
下面还有一句更小的备注。
【不再联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砚川盯着那一行字,半天没有说话。
民警立刻拍照固定,并没有当场宣布任何结论,只问视频里的沈知意:“你见过这笔钱吗?”
沈知意看着屏幕。
“没有。”
“林素琴有没有提过一个海城来的赵女士?”
“没有。”
“她当时经济情况怎么样?”
“很差。”
“那两千块对她来说算不算大金额?”
沈知意喉咙发紧。
“算。”
那时候林素琴身体已经不好。
两千块不是一笔会随便忘记的钱。
可她从来没跟沈知意提过。
不仅没提。
还在后面写了四个字。
不再联系。
民警继续往后翻。
那个月的账目里,两千块没有被花掉。
十月。
也没有。
直到十一月,旁边出现一条:
【退赵,2000。】
没有账户。
没有方式。
只写着退赵。
沈知意盯着那两个字。
心脏慢慢沉下去。
她原本以为赵曼玲只是提前查过她。
现在却第一次出现了另一种可能。
三年前。
在沈家还不知道她在哪里的时候。
赵曼玲不仅来过临城。
她还极有可能——
见过林素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