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没人回答。
沈月华站在门口,手里的拐杖还点在地上,视线从沈宏远脸上一路扫过去,最后停在许婉清身上。
“知意呢?”
许婉清嘴唇动了动。
“她……搬出去住了。”
沈月华没有立刻发火。
只是皱眉。
“搬出去?”
“嗯。”
“学校宿舍?”
“不是。”
“那去哪儿了?”
“她自己在学校附近租了公寓。”
老太太看了她几秒,忽然问:“什么时候搬的?”
许婉清没说话。
沈砚川接了过去。
“前段时间。”
“前段时间是哪天?”
“项链的事情之后。”
沈月华听见“项链”两个字,眼神慢慢沉下来。
“什么项链?”
这次又没人说话。
她把手里的包交给刘姨,在沙发上坐下,声音反而比刚才平静。
“行。”
“看来我不在这几个月,家里发生的事情还挺多。”
“一个一个说。”
沈宏远皱眉:“妈,您刚回来,先休息。晚一点我跟您解释。”
沈月华抬眼。
“我坐了两个小时飞机,都没有我孙女在这个家里住几个月累吧?”
沈宏远一下没了声音。
“说。”
老太太手掌压在拐杖上,“从她回沈家第一天开始说。别挑好听的,也别拿什么误会糊弄我。”
客厅安静片刻。
最先开口的还是许婉清。
她从沈知意回来的那天开始讲。
亲子鉴定出来以后,家里派车把人接回来。
沈明珠那天刚好身体不舒服。
医院那边需要进一步检查和协调。
沈知意第一次回家的当晚,就跟着去了医院。
“等等。”
沈月华打断她。
“第一次回家?”
“嗯。”
“饭吃了吗?”
许婉清脸色一白。
“没有。”
“房间看了吗?”
“还没有。”
“家里人认全了吗?”
没人回答。
沈月华点点头。
“继续。”
越平静,客厅里的气氛越压抑。
许婉清继续往下说。
第一次配合检查。
人被留在采血区域,家里所有人都跟着明珠走了。
那一晚知意自己回了学校附近的公寓。
后来回家,原本给她准备的房间因为收拾得仓促,最后住进了二楼最里面改出来的储物间。
沈月华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
“沈家没房间了?”
没人敢接。
她看向沈宏远:“我那套茶室都空着,你们家亲生女儿回来,住储物间?”
沈宏远脸色难看。
“当时原本安排的房间——”
“我问你沈家有没有房间。”
“有。”
“那就行了。”
沈月华没让他解释。
“继续。”
许婉清讲到林素琴留下的胸针被摔坏。
沈曜坐在一旁,脸色越来越僵。
果然,老太太很快问:“谁摔的?”
“不是故意的。”
沈曜下意识开口。
沈月华看向他。
“我问谁摔的。”
沈曜喉结动了一下。
“明珠。”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沈明珠手指收紧。
“奶奶,是我不小心——”
“我没怪你。”
沈月华直接打断。
沈明珠愣住。
“东西不是故意摔的,赔礼道歉,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要问的是摔坏以后,你们怎么做的。”
这句话一出来。
沈曜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淡了。
他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一件破东西。
赔你就是了。
沈月华看着他。
“你说。”
沈曜半天才开口:“我当时……说话不好听。”
“怎么不好听?”
“奶奶。”
“原话。”
沈曜闭了闭眼。
“我说,一件破东西,至于吗。”
客厅彻底安静。
老太太没有骂他。
只是点了点头。
“林素琴留给她的东西?”
“嗯。”
“人家养了你妹妹二十一年,临走给她留下的东西,在你嘴里是一件破东西。”
沈曜低着头。
没说话。
“继续。”
再往后。
顾家的婚约。
第二次检查。
第二次献血支持。
南城失约。
忘记生日。
沈曜发微博。
老房子被粉丝找到。
翡翠项链被栽赃。
说到这里时,沈月华终于握紧了拐杖。
“项链从她箱子里搜出来?”
许婉清声音很轻:“嗯。”
“谁让搜的?”
沈宏远开口:“我。”
“你问过她没有?”
“问了。”
“她怎么说?”
沈宏远沉默。
“她问我们,是不是真的觉得她偷了。”
“然后呢?”
“后来查出是佣人做的。”
沈月华看着他。
“我问你当时怎么回答她。”
沈宏远说不出来。
因为没人回答。
那天所有人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老太太没有继续逼问。
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刘姨刚端来的水。
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
“所以她搬走了。”
许婉清点头。
“搬走以后呢?”
没人想继续。
可沈月华等着。
最后是沈景舟开口。
“明珠后来又住院。”
老太太看向他。
“你们又找知意了?”
沈景舟嗓子发紧。
“嗯。”
“为什么?”
“医生需要一些既往检查资料,也建议她再做一部分评估。”
“她去了?”
“去了。”
“身体呢?”
沈景舟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当时已经贫血,医生明确说短期不能再献血。”
沈月华看了他几秒。
“你是医生?”
“是。”
“你知道她身体不好?”
“知道。”
“那你拦了吗?”
“拦了。”
沈景舟停顿一下。
“但是后来她还是去做了检查。”
沈月华没有夸他拦过。
只问:“谁去求她的?”
许婉清眼圈瞬间红了。
“我。”
老太太转向她。
许婉清不敢躲。
“我当时只想着明珠病情不稳定。我知道知意身体不好,可我想着只是做检查,不一定真的需要她再配合后续。”
沈月华闭了闭眼。
“然后?”
然后就是同一家医院。
一个在十六楼。
一个在七楼。
沈明珠病情突然变化。
沈知意发烧、腹痛,最后需要手术。
护士让她联系家属。
她打了三通电话。
母亲。
大哥。
二哥。
没有一个人接。
这一段说完以后。
整个客厅都安静得有些可怕。
沈月华很久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人。
最后问了一句。
“她做手术的时候,谁陪的?”
许婉清眼泪掉下来。
“她老师。”
“你们呢?”
“在楼上。”
“明珠那边?”
“嗯。”
沈月华点头。
然后看向沈明珠。
这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养在沈家二十一年的孙女。
沈明珠脸色很白。
眼圈也红着。
“奶奶。”
“我不知道姐姐当时也在手术。”
“我知道。”
老太太的语气没有一点责怪。
“你生病不是你的错。”
沈明珠怔住。
“你从小在这个家长大,也不是你的错。没人应该因为知意回来,就把你从家里赶出去。”
许婉清下意识抬头。
沈月华却继续道:“但你没错,不代表他们就能拿另一个孩子去填。”
客厅里没人出声。
“她是亲生的,所以该救你?”
“她身体相对合适,所以该配合?”
“她比你懂事,所以该让?”
老太太冷笑一声。
“哪来的道理。”
沈明珠眼泪一下掉下来。
“奶奶,我没有让姐姐——”
“我知道你没说。”
沈月华看着她,“我现在骂的是这群大人。”
一句话。
把所有想推到两个女孩关系上的解释都堵死了。
沈月华最烦的就是一句——姐姐让让妹妹。
她养了几个孩子,看过太多家里用年龄、身份、懂事去压人。
让一次没什么。
可如果永远都是同一个人让,那就不是懂事,是偏心。
“手术以后呢?”
沈景舟声音低下去:“她把我们从紧急联系人里删了。”
“应该的。”
三个字。
沈家所有人都愣了。
沈月华看他们:“不然留着干什么?紧急时候打不通,平时拿来看着好看?”
没人说话。
沈曜低下头。
老太太继续问:“然后她回家拿东西?”
“嗯。”
“拿走多少?”
许婉清想到那个只装了半箱的收纳箱,眼睛又红了。
“没多少。”
“你们给的呢?”
“都留下了。”
“卡呢?”
“也留下了。”
“房子?”
“没要。”
“车?”
“她自己的。”
沈月华忽然不说话了。
她转头看向沈宏远。
“你以前跟我说,找到孩子以后,会好好补偿她。”
沈宏远脸色发沉。
“我是这么想的。”
“想?”
老太太笑了一声。
“你们一个个都挺会想。”
“想给钱。”
“想给房。”
“想给首饰。”
“就是没想过问问她想要什么。”
这次沈宏远没有反驳。
因为他已经没办法再反驳。
沈月华靠回沙发。
像真的累了。
刘姨在旁边替她揉了揉肩。
老太太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时,语气已经没有刚进门那么冲。
“她现在住哪儿?”
许婉清报了个小区名字。
“离学校近?”
“很近。”
“一个人?”
“朋友偶尔会过去。”
“手术恢复怎么样?”
沈景舟说:“已经稳定了,就是贫血,最近得养。”
“她愿意见你们吗?”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
沈月华看明白了。
“行。”
她没说立刻把人叫回来。
也没让谁现在打电话。
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
“号码给我。”
许婉清一愣。
“您要给知意打电话?”
“不是废话?”
“可是她可能……”
可能不想接沈家人的电话。
后半句没说出来。
沈月华听懂了。
“我姓沈。”
她淡淡道,“但我还没得罪她吧?”
沈曜嘴角刚想动,又硬生生忍住。
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笑。
许婉清把号码发过去。
沈月华存好。
却没有马上打。
而是先问:“她现在几点下课?”
沈砚川看了眼时间。
“今天下午应该没课,可能在工作室。”
“工作室?”
“她做珠宝修复和设计。”
沈月华点点头。
“那就等晚上。”
没有查定位。
没有让司机堵人。
也没有一句“奶奶回来了,让她必须回来”。
她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
“人家有自己的事,别打扰工作。”
许婉清听见这句话,眼眶又是一酸。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
他们以前偏偏不懂。
沈月华喝完半杯水,忽然想起什么。
“她原来那间房在哪?”
没人说话。
老太太抬眼。
“带我去看看。”
许婉清身体一僵。
“妈……”
“怎么?”
“现在已经重新收拾过了。”
“我又不是去看你们后来怎么补的。”
一句话。
许婉清彻底没了声音。
几分钟后。
沈月华站在二楼最里面。
房门打开。
里面如今干净明亮。
床单换了新的。
桌上还有没撤掉的洋桔梗。
看起来和一间正常卧室没什么区别。
可老太太一眼就看见了角落。
墙边保留着一排旧柜体。
上面最顶层还有拆掉置物架以后留下的孔。
原本的储物间痕迹根本没藏干净。
她没进去。
只站在门口看。
“这就是她刚回来时住的地方?”
许婉清低声:“嗯。”
沈月华沉默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挺好。”
所有人都愣了。
下一秒。
老太太转过身。
“亲孙女第一次回家,先去医院给另一个孩子配合检查,回来以后住储物间。”
“东西坏了没人心疼。”
“生日忘了。”
“被冤枉了没人先信。”
“住院手术,家里一个人都没在。”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完。
“还能在这里住几个月。”
“脾气确实挺好。”
没人敢接。
老太太拄着拐杖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宏远。”
“嗯。”
“人家不是被你们气跑的。”
沈宏远皱眉。
沈月华慢慢道:
“是你们一次一次告诉她。”
“这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听懂了。”
“所以走了。”
晚上七点半。
沈知意刚把修复工作台收好,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看了两秒。
接通。
“喂?”
电话那边先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随后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声音。
“沈知意?”
“我是。”
“我是沈月华。”
沈知意动作停住。
这个名字她知道。
沈家老太太。
她名义上的奶奶。
两个人以前只远远见过一次,几乎没真正说过话。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
“奶奶。”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两秒。
大概没想到她还愿意这样叫。
沈月华没有顺着这声奶奶煽情。
更没有第一句就说“回来吧”。
她只问:
“晚上吃饭了吗?”
沈知意愣了一下。
“还没有。”
“我也没吃。”
老太太说,“明天中午有空没有?”
“有。”
“陪我吃顿饭。”
沈知意没有马上答应。
沈月华像猜到她在想什么。
“就我一个。”
“不是沈家家宴。”
“也不让你回别墅。”
“你挑地方。”
电话这边。
沈知意安静了一会儿。
“好。”
沈月华也没多说。
“那明天见。”
“嗯。”
电话挂断。
沈知意看着手机。
莫名觉得有些奇怪。
她原以为沈家老太太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可能会是劝她。
劝她体谅父母。
劝她别跟哥哥计较。
或者告诉她,明珠毕竟在沈家生活二十一年,要给所有人时间。
这些话,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听的准备。
可什么都没有。
老太太只是问她。
吃饭了吗。
明天有没有空。
然后让她自己挑地方。
沈知意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沈月华刚加上的微信。
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一句:
【地方定好发给我,我腿脚不好,太远了记得提前说。】
沈知意看着那句话。
半晌。
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
这个沈家第一个没有开口让她“理解一下”的人。
明天见到她以后。
到底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