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四十,沈知意提前到了海城美术馆。
距离和沈砚川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她没有马上进咖啡厅,而是在美术馆东侧长廊站了一会儿,把手机里最后一封工作邮件回完。
那套《归枝》已经正式交稿。
法国工作室很喜欢最后加入的深色石榴石,说那颗与其他宝石并不完全一致的主石,反而让整个系列有了一种旧物重新长出新枝的感觉。
沈知意看到这句话时笑了半天。
对方当然不知道。
那不是她刻意设计出来的概念。
只是外婆的胸针真的摔碎过。
她也真的没找到一颗完全一样的石头。
下午两点五十一分,手机响了。
陌生的海城号码。
沈知意以为是沈氏的人,接起来才听见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沈知意吗?”
“是。”
“我是市一院血液免疫联合门诊的周医生。之前沈明珠的家庭筛查,您也参与过,对吗?”
沈知意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对。”
“现在方便说几分钟吗?”
她看了眼时间。
“您说。”
医生并没有像许婉清那样,先告诉她沈明珠多害怕、多危险。
只是把情况按顺序解释。
目前没有任何一种治疗方案已经确定。
之前的家庭筛查里,沈知意有几项数据与沈明珠接近,但那只能说明“值得进一步排查”,并不代表她就是合适的供者,更不代表后续一定需要她承担任何侵入性操作。
“您母亲前两天应该找过您。”
医生说。
“找过。”
“她可能比较焦虑。”
对方停顿了一下,“但医疗决策里,您的意愿是独立的。无论其他家属是什么态度,都不会替您做决定。”
沈知意靠在长廊栏杆上。
风吹过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离开咖啡厅前说的那句话。
以后让医生直接跟我说。
原来真的有人记住了。
“那现在联系我是为什么?”
“我们想问您是否愿意补做一项基础检查。”
医生解释得很细,“主要是确认之前一项数据是否受短期身体状态影响,同时评估您本人是否存在不适合继续进入供者筛查流程的情况。”
“也就是说,也可能检查完以后,直接把我排除?”
“是。”
“如果结果合适呢?”
“我们再单独跟您谈。”
“不会直接联系我家里?”
医生笑了一下。
“您的医疗信息,首先属于您。”
沈知意安静了几秒。
“检查有风险吗?”
“常规采血,加一项基础影像和问诊。风险很低。考虑到您之前有短期重复献血史,我们反而更关心您的健康状态。”
这一句说完。
沈知意终于答应。
“什么时候?”
“您方便的话,下周一上午。”
“好。”
电话挂断。
她没有觉得自己推翻了三天前的决定。
她拒绝的是在不清楚边界的情况下,一步步被推进“既然已经检查了,就再帮一点”的路。
现在医生把边界说清楚。
那她可以自己判断。
这两件事不冲突。
三点整。
沈砚川走进咖啡厅。
助理跟在后面。
他今天特意提前结束一个项目会议,路上还在看w过去三年的公开作品资料。
咖啡厅位置已经预留。
靠窗。
安静。
沈砚川坐下以后先看时间。
三点零二。
“对方到了吗?”
助理摇头。
“没有联系我。”
“确定位置没错?”
“确认过两次。”
沈砚川没说什么。
等到三点零五。
他开始看邮件。
三点十分。
眉头已经明显皱起来。
助理低声说:“要不要我再发一封?”
“发。”
邮件刚出去不到一分钟。
咖啡厅入口忽然有人走进来。
沈知意背着电脑包,手里拿着一只深灰色文件夹。
她一眼就看到了沈砚川。
脚步停了一下。
沈砚川也看见了她。
第一反应是意外。
“你怎么在这?”
沈知意走过去。
“见人。”
“谁?”
“你。”
助理原本已经站起来准备迎接w。
动作突然停在原地。
沈砚川也没动。
兄妹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沉默足足维持了几秒。
最后是沈砚川先问:
“什么意思?”
沈知意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你不是约w?”
“……”
“我就是。”
这一次。
沈砚川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非常明显的空白。
助理看看老板。
又看看沈知意。
聪明地没说话。
沈知意把电脑拿出来。
“不是说只聊项目?”
沈砚川依然没坐。
“你是w?”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学以后。”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
沈知意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你也没问。”
一句话。
把沈砚川堵住。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还在电话里问她,一个学生晚上能赚多少钱。
又想起沈氏给w开的价格一次比一次高。
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先问什么。
“所以前六次都是你拒的?”
“对。”
“你知道是沈氏?”
“邮件抬头写得很清楚。”
“那为什么拒?”
这句话一出口。
语气已经带回他平时谈工作的强势。
沈知意反而放松下来。
“因为方案不好。”
助理低头。
假装自己没听见。
沈砚川盯着她。
“哪不好?”
沈知意打开文件。
“如果今天是沈总来听意见,那我可以讲。”
沈砚川眉心跳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沈总。”
“沈知意。”
“工作时间。”
她抬眼。
“不是你说只聊项目?”
沈砚川沉默两秒。
坐下。
“讲。”
接下来四十分钟。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一个和沈家完全无关的沈知意。
她没有因为坐在自己亲哥对面少说一句。
也没有因为沈氏是家里的公司就留面子。
第一页概念板就被她划掉三个元素。
“祥云、宫灯、缠枝莲同时放进去,视觉上太满。”
“你们想做传统,不等于要把传统图案做成展览说明书。”
“这个主戒的结构有问题,量产以后侧石容易勾衣服。”
“这套耳坠效果图好看,但佩戴重量超过舒适区,消费者拍照喜欢,不代表愿意戴三个小时。”
沈砚川从最开始的震惊。
到后面越来越安静。
设计部不是没人提过类似意见。
可没人说得这么直接。
更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
“这个系列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们想卖的东西太多。”
沈砚川问:“什么意思?”
“既想讲东方,又想讲高奢,又想年轻化,还想用沈氏自己的历史做品牌故事。”
沈知意把笔放下。
“每个方向都舍不得删,最后就只剩贵。”
助理已经不敢抬头。
沈砚川却没生气。
过了片刻。
他问:“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沈知意重新翻到首页。
“只留一个核心。”
“什么?”
“归。”
“回归?”
“不是。”
沈知意说,“是东西回到人身上。”
“珠宝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给人看传统文化。真正买回家以后,要有人愿意戴。”
她把其中一枚胸针结构图放大。
“把沈氏最早期的老工艺拆出来,不复制图案,只留结构。让它看上去是新的,但懂的人能看出来它从哪里来。”
沈砚川看着屏幕。
很久没说话。
“预算呢?”
“还没谈合作。”
“现在可以谈。”
“今天说好不谈。”
“条件可以改。”
沈知意笑了一下。
“沈总。”
“嗯?”
“你以前追人也这么谈?”
沈砚川脸色一黑。
“我没追过。”
“难怪。”
助理差点呛到。
最后。
沈知意还是没签。
她答应回去看修改后的二版方案。
离开咖啡厅前,沈砚川突然问:
“你搬出去以后,一直靠这些收入?”
“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
“很早。”
“学费也是?”
“奖学金加设计稿。”
沈砚川声音慢了一点。
“爸给你的副卡,你一次没用?”
“嗯。”
“为什么?”
沈知意把电脑装进包里。
“以前没有,也过得下去。”
“现在有了,也不代表一定要用。”
她说得太平常。
沈砚川却想起祖母绿项链那晚。
那个放满沈家礼物、几乎全部没拆的抽屉。
他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可能一直弄错了一件事。
沈知意回沈家以后,他们总在想应该给她什么。
房间。
钱。
首饰。
婚约。
资源。
可从来没人认真问过——
她缺不缺。
“晚上回家吃饭吗?”
沈砚川突然问。
沈知意抬眼。
“今天?”
“嗯。”
她看了下时间。
“不了。”
“有事?”
“跟朋友约了火锅。”
“家里也能做。”
“朋友已经等我了。”
沈砚川没再劝。
只说:“结束了给我消息,司机接你。”
“不用。”
“那到家说一声。”
沈知意停顿两秒。
“知道了,大哥。”
两个字。
终于不再是沈总。
沈砚川看着她离开。
桌上还留着她刚才批过的项目提案。
红笔很多。
助理在旁边憋了半天。
最后没忍住。
“沈总。”
“说。”
“w老师……真是大小姐?”
沈砚川抬眼。
助理立刻改口。
“我什么都没问。”
“把方案按她说的改。”
“那预算?”
“照原来最高档准备。”
“她不是还没答应吗?”
沈砚川看着门口。
过了两秒。
“那就让她愿意答应。”
下周一。
沈知意准时去了医院。
检查比她预想得久。
抽血以后又做了几项基础检查。
最后,医生把她叫进办公室。
“沈小姐。”
桌上放着新出的血常规。
医生的表情明显比上次严肃。
“您最近有没有心慌、头晕、容易疲劳?”
“偶尔。”
“月经量异常吗?”
“没有。”
“饮食呢?”
“正常。”
医生把报告推过去。
“您的血红蛋白比我们预期低,铁蛋白也明显不足。虽然还没有到特别危险的程度,但结合您前面短期内的献血经历,我建议至少几个月内不要再参加任何献血或供血相关活动。”
沈知意看着报告。
“那供者评估呢?”
“暂停。”
回答非常明确。
“不是说匹配不匹配的问题。”
医生说,“是您本人现在不适合。”
沈知意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这句话以后。
竟然先松了一口气。
医生又给她开了补铁和复查建议。
临走前,特意强调:
“这份风险提示我会录入系统。家里如果再有人来问,您直接让他们找我们。”
“好。”
沈知意把报告折好。
刚要出去。
医生又叫住她。
“还有。”
“嗯?”
“您愿意做今天这些检查,是帮忙。”
“不是义务。”
沈知意站在门口。
看了她两秒。
“我知道。”
这一次。
她是真的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