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旧照片没有给出答案。
警方把扫描件和原件都看过。
照片拍摄时间能大致确认，至少不是后来伪造，但右后方那名女人只有不到半张侧脸，距离远，画质也差，根本不具备可靠辨认条件。
沈知意收到回复的时候，并不意外。
她本来也没指望一张十几年前的生活照，突然替她揭开所有事情。
真正让调查人员在意的，反而是照片拍摄地点。
老街口。
距离赵曼玲三年前入住的酒店不到三公里。
再结合她当年没有公开工作安排的两天空档，这条旧行程被正式列入需要核实的部分。
可时间太久。
酒店公共监控早就没有。
当年的前台员工换过几轮。
出租车、网约车订单也查不到完整细节。
只能一点点从支付记录、通信基站和旧合作关系往回找。
调查像被人故意打散的线头。
看得见。
却很难一下抓住。
何老师听沈知意说完，只评价了一句。
“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嗯。”
“别把所有问题都压在一张照片上。”
沈知意抬头。
“我知道。”
“真知道？”
“真知道。”
何老师看她几秒。
“那你今天显微镜下那块区域看第六遍干什么？”
沈知意：“……”
她默默把放大镜放下。
“休息五分钟。”
“十分钟。”
“你越来越过分了。”
“我是项目负责人。”
“行。”
沈知意摘掉手套，靠到椅背。
这几天她越来越发现。
何老师这个人平时话不算多。
但管她下班、吃饭、休息，比梁老师还烦。
偏偏她没有很排斥。
可能因为这些关心没有附带别的东西。
不会下一句就变成：
既然我对你好，那你是不是该回家？
是不是该理解？
是不是该原谅？
只是单纯觉得她该休息。
这样反而轻松。
下午三点二十。
海城医院。
沈景舟正在办公室看检查结果，护士突然推门进来。
“沈医生。”
他抬头。
“沈老太太刚才有反应。”
椅子猛地往后一响。
“什么反应？”
“叫她的时候眼睑动了，右手也有主动收握。”
沈景舟已经站起来。
“持续多久？”
“很短。”
“医生在里面看。”
他一句都没再问，直接往监护区走。
走到门口时，手心竟然出了汗。
这几天。
每一次“反射好一点”。
每一次“指标更稳定”。
他们都会跟着紧张。
可主动反应。
不一样。
医生正在床边做评估。
沈月华眼睛依旧闭着。
脸色比最危险时好了一点。
“奶奶。”
沈景舟站在不影响操作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奶奶，能听见我吗？”
没有回应。
他心脏刚往下沉。
下一秒。
沈月华右手食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抽动。
像是想抓什么。
沈景舟呼吸一滞。
医生继续叫她名字。
“沈月华。”
“如果能听见，睁一下眼睛。”
几秒。
没有。
又过几秒。
老太太眼皮很慢地颤了一下。
然后睁开一条缝。
不到两秒。
又重新闭上。
沈景舟站在那里，眼睛瞬间红了。
“她刚才……”
“看到了。”
医生的声音也比平时轻松一点。
“这是好现象。”
“算醒了吗？”
“还不能这么说。”
“目前属于出现明确意识反应，需要继续观察。”
沈景舟点头。
明明知道不能高兴得太早。
可拿手机的时候，手还是在抖。
许婉清最先赶到。
“真的睁眼了？”
“很短。”
“看见你了吗？”
“不确定。”
“那她是不是快醒了？”
又是这个问题。
以前沈景舟总要先提醒一句不能保证。
这一次。
他停顿几秒。
“至少比昨天更好。”
许婉清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就好。”
“好就行。”
沈宏远从公司赶过来以后，也只是站在监护区外看。
没有进去。
沈曜到得最晚。
帽子口罩都没摘。
进门第一句就是：“奶奶醒了吗？”
“还不算完全醒。”
“但睁过眼？”
“嗯。”
沈曜长出一口气。
靠到墙上。
像这几天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沈砚川问的却是：“通知知意了吗？”
所有人同时安静。
沈景舟看了一眼手机。
“还没有。”
许婉清下意识道：“快告诉她。”
说完自己又停住。
她很想亲自打。
可想起沈知意现在的态度。
最终没有拿手机。
“景舟你发吧。”
沈景舟点头。
江州工作室里。
手机震动的时候，沈知意正在记录数据。
她本来没打算立刻看。
可屏幕上出现“二哥”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
心脏突然跳快了一下。
她摘下手套。
点开。
【知意。】
【奶奶刚才睁眼了。】
沈知意整个人停住。
下一条紧接着过来。
【只有很短时间，但有明确主动反应。】
她盯着那几句话。
足足十几秒没有动。
然后直接拨了电话。
沈景舟几乎秒接。
“喂。”
“她真的睁眼了？”
“真的。”
“多久？”
“一两秒。”
“有意识吗？”
“医生认为有明确意识反应，但还没完全清醒。”
“她认出人了吗？”
“暂时没有。”
沈知意握着手机。
声音越来越快。
“现在情况稳定吗？”
“稳定。”
“有没有再出现异常？”
“没有。”
她这才慢慢停下来。
何老师站在不远处看她。
没出声。
电话那边，沈景舟也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问：“要回来吗？”
沈知意没有马上回答。
前几天她说过。
奶奶如果想见她。
她就回。
现在奶奶还没真正醒。
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认人。
可这一刻。
她突然一点都不想等。
“我回来。”
沈景舟顿了一下。
“今天？”
“最近一班车。”
“现在已经四点多。”
“我知道。”
“我帮你看票？”
“不用。”
沈知意已经打开购票软件。
“我自己来。”
“好。”
沈景舟没有说“妈会很高兴”。
也没有说“大家都等你”。
只道：“路上告诉我。”
“嗯。”
电话挂断。
沈知意站在那里。
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何老师走过来。
“老人醒了？”
“睁眼了。”
“回去？”
“嗯。”
“项目呢？”
“请两天假。”
“批了。”
“这么快？”
“再问扣工资。”
沈知意居然笑了一下。
眼睛却已经红了。
何老师看见了。
当没看见。
“去收东西。”
五点十三。
最近一班高铁已经没合适的票。
最后买到的是六点四十的航班。
去机场路上，沈知意一路都在看手机。
每隔几分钟。
沈景舟就发一次更新。
【没再睁眼。】
过十几分钟。
【刚才叫她的时候手又动了。】
再后来。
【医生说不用过度刺激，让她休息。】
沈知意每一条都回。
【好。】
【知道。】
【别一直叫她。】
到机场以后。
许婉清终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路上慢一点。】
沈知意盯着看了几秒。
回复：
【嗯。】
没有别的。
许婉清看着这个“嗯”，却已经觉得够了。
至少女儿愿意回来。
哪怕不是为了她。
飞机落地时已经晚上八点多。
沈知意没有回公寓。
直接去了医院。
她下车的时候走得很快。
快到住院楼门口，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熟悉的地方。
熟悉的灯。
她上一次从这里离开时，药瓶刚刚出现在自己包里。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还没有答案。
而现在。
冯倩已经承认栽赃。
赵曼玲失联。
奶奶也开始有意识反应。
好像什么都变了。
可又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跟着变回来。
电梯门打开。
沈知意走出去。
走廊里的人几乎同时看见了她。
许婉清第一个站起来。
“知意。”
沈知意脚步停了一下。
“妈。”
这一声仍然自然。
没有故意冷。
也没有靠近。
许婉清眼睛一下红了。
但她忍住什么都没说。
沈宏远也站起来。
沈知意只点了下头。
“爸。”
“回来了。”
“嗯。”
沈曜在旁边看了半天。
“你瘦了？”
沈知意看他。
“才几天。”
“江州没饭？”
“有。”
“那……”
沈砚川伸手把他往旁边挡了一下。
“让她先看奶奶。”
沈曜闭嘴。
监护区探视有时间限制。
沈景舟提前问过医生。
沈知意换好隔离衣，进去时心跳比参加任何重要修复项目都快。
病床上的沈月华和视频里差不多。
安静。
苍白。
可这一次。
她离得很近。
沈知意站到床边。
半天没有坐。
最后才轻轻叫：
“奶奶。”
没有回应。
她又叫一次。
“奶奶。”
老人眼皮没有动。
沈知意坐下来。
看着那只布满针眼的手。
没敢随便碰。
“我回来了。”
“江州那个项目还没做完。”
“所以我只能请两天假。”
“你最好快点醒。”
她吸了下鼻子。
“要不然我还得来回跑。”
床上的人还是没动。
沈知意低下眼。
“你不是说以后还要拍照片吗？”
“上次那张我拿了。”
她顿了一下。
没说自己把照片撕开了。
“拍得不怎么样。”
“所以得重拍。”
“还有那根银簪。”
“你生日那根。”
“我没给你做售后。”
“你醒了以后自己检查。”
说到这里。
声音已经有点哑。
沈知意闭了下眼。
“奶奶。”
“你睁眼看看我。”
安静。
几秒。
十几秒。
监护仪规律地响。
沈知意几乎要放弃。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
床上的老人手指忽然动了。
很轻。
擦过床单。
沈知意整个人一僵。
“奶奶？”
她立刻靠近。
沈月华眉心像很费力地皱了一下。
眼皮缓缓颤动。
这一次。
不是一瞬。
她一点一点睁开眼。
视线涣散。
没有焦点。
沈知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奶奶。”
老人眼珠很慢地转了一下。
像是在找声音。
最后。
停在她这个方向。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沈知意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在。”
“我回来了。”
沈月华看着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认出来。
过了几秒。
右手很轻地抬了一点。
沈知意立刻把手递过去。
老人没什么力气。
只是手指勉强搭在她掌心。
却没有松开。
沈知意低下头。
眼泪砸在自己手背上。
外面的医生和护士已经注意到。
快步进来。
“沈小姐，先让我们评估。”
她立刻站起来。
可沈月华的手还搭着她。
沈知意没敢硬抽。
“奶奶。”
“医生来了。”
“我不走。”
这句话落下。
老人眼皮慢慢合上。
手也松了。
可这一次。
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真的醒过。
也真的对沈知意的声音。
有了反应。
沈知意站在旁边。
一边哭。
一边笑。
这几天第一次。
她终于敢相信。
奶奶是真的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