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落听到第三个条件的时候眉头蹙了一下,她刚要开口,胡安却先开了口,“好。”
“你不讨价还价?”秦伯雍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我不是在跟你做生意,我是在跟你换情报,”胡安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骰子在阳光下安静地躺着,“你的情报能帮我解骰子,你的护城阵能帮我挡使徒。”
“你提的条件里没有一条要害我的命,第一个是监督,第二个是安全,第三个是保险。”
“命字还在我手上,倒计时还剩不到十天,在倒计时走完之前我输不起。”
“你条件合理,我不还价。”
秦伯雍低头看着他掌心的四枚骰子,随即把那张血红色的禁制符放在胡安掌心,符纸接触到骰子表面的瞬间,纸上的符文自动分解成几十道极细的血色灵丝,沿着掌纹往手臂方向蔓延,在手腕位置形成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红线微微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隐入皮下,没有痛感、没有灼烧感,只有一圈极细微的凉意。
“禁制成,七枚骰子是触发阈值,在那之前你可以正常行动。”
“一旦超过七枚,心跳会被强制压到每分钟三十五下,持续百息。”
“百息之内如果没人帮你解除禁制,你会从假死进入真死,所以别一个人逞强。”
秦伯雍说完后把伞从秦落手里接回来,重新撑开。
他看了山无损伤一眼,山无损伤叼着柳枝朝他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柳树下走去,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侧头对秦落说了一句秦落等了一路也没等到的话,“缩地符是你爷爷留给你保命用的,你把它用在了一个守山人身上,你回去自己跟你爷爷的牌位解释。”
秦落的眼眶红了一瞬,不是委屈,而是因为“你爷爷留给你保命用的”这句话。
那张缩地符是爷爷临死前塞在她手里的,那年她十二岁,爷爷说“落儿,这符能用一次,用在你觉得最值得的地方”。
她把符用了,用在一个守山人身上,她不知道爷爷在天之灵会不会点头,但她知道秦伯雍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责备。
他让她自己去跟爷爷解释,说明他认为这件事有解释的价值。
秦伯雍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他没有御剑飞行,也没有撕开空间裂缝,就是一步一步地沿着九龙池岸边的石阶走远。
油纸伞在他头顶遮着正午的阳光,素色伞面在柳树间隙里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环城土路的拐角。
方相一直等到秦伯雍的灵压完全从湖岸范围消失才把两只耳朵从后压松回正常的半竖状态,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湖水里的左前爪,金纹的肿胀已消了大半,但边缘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红痕。
它把爪子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说了句只有胡安能听到的话,“秦伯雍的灵压比我记忆里又高了一大截,二十年前他困在天池底密道里的时候灵压还不到现在的一半。”
“二十年前你见过他?”
“远远见过一眼,”方相把爪子放在石阶上,用舌头舔了舔金纹边缘的红痕,“他去天池底找死亡链的情报,被困在密道里三天,是山无损伤用柳叶传音把他捞出来的。”
“那时候他父亲刚死,秦家的护城阵核心阵眼没人能接手,他是硬顶上来的。”
“他用三年时间把秦家二十一代人积累的符箓术全部重排了一遍,把护城阵的覆盖范围从三里扩到十里。”
秦落站在石阶上,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把袖口重新理了一遍。
清心咒逼毒之后她的手背上还留着一圈极淡的印记,她没有刻意遮掩。
过了一阵,她转过身来对胡安说道,“我父亲说威楚城是唯一能挡住使徒的地方,他没有骗你,但也没有说全。”
“威楚城能挡住使徒,是因为护城阵本来就是为了隔绝死亡链而建的。”
“什么意思?”
“秦家祖上出过一个专攻水系禁咒的符箓师,叫秦以水。”
“这个名字你应该没听过,因为云荒大陆的符箓史上几乎没有她的记载,不是因为她不够强,是她的研究方向被整个符箓界视为异端。”
“她研究的是如何用符咒封印活水,可活水是天地灵气的载体,封印活水等于切断一条灵脉的分支,这对任何依赖灵脉修炼的宗门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
“但秦以水不在乎,她坚持认为活水不仅仅是灵气的载体,还是某种她称之为暗流巫术的传播媒介。”
“她说水里藏着一种上古巫术的残余,能通过水系在大陆上无声无息地传播,还说如果有人掌握了这种巫术,云荒五洲所有的活水都会变成他的武器。”
秦落说到这里朝山无损伤看了一眼,山无损伤正用柳枝拨弄着石板上那幅发光的水系图,没有抬头。
“秦以水的理论在当时被认为疯了,秦家也因为这个被其他宗门排挤了很久。”
“她死后她的研究手稿被封存在秦家藏经阁的最底层,直到两百年前有一个年轻的秦家子弟偶然翻到了她的手稿。”
“那个秦家子弟读完了所有手稿,然后花了三十年时间,用秦以水的理论在威楚城周围建了现在这个护城阵。”
“这个护城阵对外说是隔绝外敌入侵,实际上它是一个巨大的人造无水区。”
“威楚城方圆三里内的所有活水都被符咒封住,不是水干了,而是水还在流,但水里的巫术传播路径已被切断。”
“那个秦家子弟叫什么?”胡安问。
“秦伯雍,”秦落说,“我父亲。”
这话一出来,方相立刻把耳朵竖了起来,它想起山无损伤刚才随口提过的一句话,“秦家祖上出过一个专攻水系禁咒的符箓大师”。
山无损伤当时没有提名字,也没有提时间线。
他故意模糊了秦以水和秦伯雍的关系,让人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几百年前的先祖。
但秦落现在告诉他,第一个提出活水封印理论的人是秦家几百年前的一个符箓师,而真正把理论变成现实的人是三十年前刚继任家主的秦伯雍。
这意味着秦伯雍不是被动防守,他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在针对死亡链做准备,他在巫咸还没开始大规模吞噬魂魄之前就已经在威楚城外建了一道针对水系巫术的防火墙。
“你父亲为什么对死亡链这么了解?”胡安问。
秦落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符箓残片,边缘已烧焦,中间还能看到半个符文。
她把残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名字,“秦端”。
“三年前我弟弟在威楚城外的一条河边上失踪,找到他的时候他的魂魄已经被死亡链抽走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缕还在身体里撑着。”
“他死之前在我掌心里写了一个‘水’字,他说水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从那以后,我父亲就把护城阵的强度翻了一倍,把所有活水都封了,然后开始查,查秦以水的手稿、查上古巫术的传播路径、查所有水系里能探测到的异常灵压。”
“他查了三年,查出结论的那天他把秦家所有嫡系叫到祠堂里,当着我爷爷的牌位说了一句话,他说云荒大陆所有的活水都被一条链子连在一起,这条链子的起点是天池,终点是死亡链上最年轻的那个死者。”
“最年轻的死者。”胡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枚“怕”字。
“陆爻,”秦落说道,“这条链子叫灵脉水网。”
“巫咸用死亡链连接了云荒大陆所有主要的活水,形成一张覆盖五洲的水系网络,通过这张网来感知活人的魂魄波动、定位适合吞噬的目标、投放无面使徒。”
“他在天池底的密室里就可以控制整张网,哪条河有人在洗澡、哪口井有人在打水、哪片湖里有修士在修炼,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父亲查出这张网之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护城阵强度翻倍。”
她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符纸,不是秦家常用的那种素白符纸,而是一种极薄的半透明符纸。
纸上画着的符文不是红色,也不是金色,而是水蓝色。
符文的笔画里还有细微的水光在流动,像是把一小片湖水封进了纸里。
“第二件事就是他教了我这个,水脉追踪符,能探测方圆十里内所有活水里的死亡链波动。”
“我就是靠这张符从威楚城一路追到云城,追到那个在冷水河里跟你交过手的无面使徒的踪迹的。”
“我在九龙池边找到它的时候它正要从水里爬上来,我封了它,但封住之后我发现这个使徒的目标不是我,而是你。”
“它在追你,你手上的骰子。”秦落说到这里时把符纸重新收回袖子里,目光浦发落在胡安手上的四枚骰子上。
过了一阵,她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已经犹豫了很久的决定,“我当时以为你是使徒的同伙,现在知道你不是,所以我跟你回威楚城。”
“注意,不是你跟我,是我跟你。”
“秦家欠你一条命,我替秦家还。”
秦落说完这句话后做了个让方相把耳朵从前往后压了一百八十度的动作,只见她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一张水蓝色符纸,塞进胡安手里。
“水脉追踪符,你用不了,这符只有秦家的血脉能激活,但我可以先帮你激活,你随身带着,下次再有使徒从水路靠近你,这张符会在三里之内就发烫。”
“三里,够你反应了,这是我们秦家对待还债对象的态度。”
“好。”胡安低头看着掌心那张水蓝色符纸,符纸上的符文正在微微发光,水光在纸面上缓缓流动,像是有一条极细的溪流被封在纸纤维里。
他把符纸收进腰带内侧,和楚仲的指骨、断指拓印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挤在同一个夹层里,彼此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