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碰到秦落防护阵内侧的一瞬间，胡安已出手，他的出手方式和在地宫外面任何时候都不一样，没有撒豆成兵、没有三味真火、没有花生壳炸开的“噼啪”声。
这次他右手掐的不是火诀、不是木诀，不是他平时最熟练的任何一种指诀，他掐的是假死术。
假死术在他所学六十四种法术里排在第四十七位，属于“旁门杂术”分类。
老守山人的卷轴上对这一术法的描述只有短短三行字，“以指压心脉三寸处，灵力逆冲丹田，可令心跳骤停、体温骤降、呼吸断绝。”
“持续时长视修为而定，最长不过百息，术者期间意识清醒，但不可动弹、不可施法、不可防御。”
“此法原为野外装死避妖兽所用，后因风险过大被列为禁术。”
胡安在东界界山上练这个法术的时候被老守山人打了一顿，不是因为禁术不能练，是因为他练的时候没人在旁边看着。
因为假死术一旦进入状态，心跳和呼吸会完全停止，如果没人及时唤醒，有概率会从假死变成真死。
他现在的计划是把假死术用在别人身上，不是让秦落假死，而是让副链以为秦落已死。
副链的目标识别依靠活人气息，假死术能让人的生命体征在三息之内降到零。
丁四的锁链已经伸到秦落面前，锁链末端的骰子正在扫描秦落的魂魄频率，如果在锁链咬合之前让她的生命体征消失，副链会判定目标已死，锁链会自动回收。
但问题有两个，一是他从来没有对别人用过假死术。
假死术的指诀需要直接按压在目标的心脉上，而秦落现在被防护阵和五道灵刃同时占据双手，他必须穿过丁四的锁链和灵液烟雾才能碰到她的心脉。
二就是副链的锁链一旦激活就不会停，他让秦落假死，锁链会失去目标，但不会消失，它会重新寻找最近的活人气息，而离秦落最近的人是他自己。
第一个问题他可以用穿墙术解决，穿墙术对活人无效，活人的灵场会排斥穿墙术的穿透力，但丁四不是活人，它是被副链控制的躯壳，穿墙术可以穿过它的身体以及它伸出来的锁链。
第二个问题他没有解决方案，但他有一枚刻着“命”字的骰子。
“命”字骰子的倒计时还没有走完，如果死亡链的规则是“十三日内不收命”，那副链的锁链能不能绕过这条规则？
他不知道，但这是密室里唯一一个没有被丁四的灵液烟雾覆盖的变量。
胡安开始掐穿墙术，他的身体在防护阵内侧变得半透明，密度降到比灵液烟雾还低。
他穿过秦落的五道灵刃，灵刃对他的半透明身体不造成任何伤害，然后穿过丁四伸进来的那条被灵刃撕烂的右臂，穿过那根暗金色的锁链。
锁链在他穿过的时候发出一声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不是物理摩擦，是巫术频率之间的互相干扰。
副链识别到了一个不属于实验体但携带同源巫术波频的物体正在穿过它的攻击路径，但它的识别系统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判断这个物体是威胁还是同伴。
方相刚才的分析给了胡安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就是副链会先把同源巫术波频标记为“待分析目标”，在分析完成之前不会主动攻击，这个时间窗口大概只有三息。
第一息，胡安将右手按在秦落心脉上，而秦落在他手触碰到自己胸口时愣了一瞬，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战斗本能让她差点把五行灵刃转向他，但她看到了他掐的指诀是假死术，硬生生把已经抬起来的左手压了回去。
假死术发动，秦落的心跳在第一息内从一百二十下骤降到六十下，第二息降到二十下，第三息归零。
她的瞳孔在第一息还保持着正常大小，第二息开始扩散，第三息已完全失去焦距。
体温从正常值骤降到和环境温度一致，呼吸在第二息末完全停止。
她握符的那只手已松开，五行禁咒失去操控者后五道灵刃同时炸成五团颜色各异的火花消散在空气中。
她的身体往后倒去，被胡安用左手接住。
丁四的锁链在秦落生命体征归零的那一瞬停在半空中，锁链末端的骰子距离秦落眉心只有一寸，暗金色之光在骰子表面疯狂闪烁。
副链在反复确认目标状态，结果活人气息、魂魄频率、心率、体温皆无，判定目标已死亡，锁链随之回收。
但丁四没有把锁链收回去，而是在锁链回收的同一瞬间启动了扫描程序，就是扫描距离最近的非戊系列携带者活人气息。
扫描结果在不到半息内返回，是胡安，戊系列携带者，优先级是“不攻击”，下一个目标是“无”，但胡安刚才穿过锁链时留下的巫术波频干扰被副链标记为“异常”。
“异常”不是攻击目标，但需要清除，因为副链的指令系统里有一条优先级低于“守护手稿”但高于“待机”的指令，就是“清除异常”。
丁四的锁链重新伸出，这次不是针对秦落，而是针对胡安手里那枚断指拓印。
副链把断指拓印识别为“伪造的创造者印记”，伪造创造者印记在副链的指令里属于最高级别的“异常”。
胡安没有回头，抱着假死状态的秦落用穿墙术穿过正在回收的锁链、穿过灵液烟雾、穿过被丙十一撞得七零八落的骨片手稿碎片朝密室出口奔去。
方相跟在他身后，左前爪上的金纹已经从预警状态的暗金变成战斗状态的炽白，它在等丙十一和丁四追上来，但两个实验体没有追。
它们停在密室深处，两只手同时掐回“守护”指诀，五指微屈、掌心向内虚握着什么，然后它们的身影缓缓退入暗门。
暗门的骨白色门板无声无息地重新合上，把两个实验体和它们体内那一千四百年不曾熄灭的副链巫术一起关回了黑暗里。
它们不追，因为它们的指令是守护密室，而闯入者离开密室，威胁解除，它们就退回去，但出口还有东西在等胡安他们。
胡安抱着秦落穿过密室门口的骨片甬道时腰带里楚仲的骨片突然震了一下，震动的频率和他在实验室里第一次靠近陆爻骰子时的频率一致。
那不是使徒靠近的警告，也不是死亡链加速的灼烧，是骨骰在感应到另一枚骨骰时发出的共鸣，说明第四枚骰子在附近，不在密室里、不在甬道里，而是在地宫出口的位置。
胡安已冲出甬道，回到八角形地宫。
地宫的八面墙上死亡链设计图的符文还在蓝苔微光里安静地呼吸着，第二面墙上楚仲名字旁边那个山无损伤用血画的小小手印在暗光里泛着极淡的红。
他没有时间再看那些图一眼，而是抱着秦落冲过地宫中央的青石地面、冲过那扇刻着五行诀的骨白色巨门冲进倾斜的骨片通道。
方相在身后四腿发力，每一次蹬地都在骨片地面上留下一个浅坑。
在骨片通道的尽头，离出口那扇木诀门还有三丈的位置，胡安看到了第四枚骰子。
骰子镶在通道石壁上，嵌在两块骨片之间的缝隙里，骨白色、背面刻着一个“逃”字。
骰子不是镶进去的，是自己卡在那里的。
一千四百年前明烛逃跑的时候经过这条通道，他的右手在奔跑中扶了一下石壁，掌心的骰子撞在骨片边缘崩了一小块，碎片卡进了骨片缝隙里。
就是这一小块碎片，在死亡链上形成了一个极细微的突起，这个突起是明烛逃跑的全部物理证据。
但它太小了，小到巫咸在抓回明烛后检查通道时没有发现它。
胡安在奔跑中没有减速，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掠过那块骨片的瞬间用掌心扫过石壁。
那小块骰子碎片从他的掌心划过，但没有像前三枚那样稳稳地嵌进掌纹里，而是像一片碎玻璃一样划开他的掌心皮肤，然后被掌心几枚骰子同时发出的光丝缠住并硬生生拽进掌心里。
血从伤口涌出来，和之前骰子的微光混在一起，在昏暗的骨片通道里亮成一团暗红色的光雾。
第四枚骰子归位的方式比前三枚都要暴力，不是骰子找他，是他从石壁上把骰子硬拽下来的。
明烛的“逃”字入掌的瞬间，胡安感觉到一股从掌心直冲后脑的冲击力，不是痛，是某种被压抑了千年的情绪在一瞬间灌进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一幅画面，不是梦，也不是魂游术触发的记忆回放，而是明烛逃跑时最后一眼看到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比楚仲年纪大、比宋诚年轻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沾满泥点的灰袍，在骨片通道里狂奔。
他的脚底在骨片上打滑，手掌扶在石壁上，指甲嵌进骨片缝隙里，指甲盖掀翻了一半，血涂在石壁上画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跑到木诀门前，掐木诀，门开了，门外是天池水底，是他以为的自由。
他一步迈出去，然后停住，因为门外不是自由，因为门外是巫咸。
巫咸站在天池水底的暗道出口，穿着玄色祭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断了半截食指的右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拦明烛、没有出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睛看着自己最不听话的弟子。
明烛在水里站了很久，然后自己转身走回祭坛，画面断在这里。
胡安冲出木诀门，冲过地热泉眼的水镜、冲过八卦广场的石板路、冲过石柱残基上的云纹符文，从九龙池西南角的水面破水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