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门和地宫门材质一样,但大小只有地宫门的十分之一,且藏在八角形石室最深处的角落里,嵌在两块刻满符文的骨片墙板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上没有五行诀、没有木诀,也没有任何手诀图案,只有一片光滑的骨白色表面,干净得宛若一面还没刻字的墓碑。
胡安站在门前,将山无损伤给他的断指拓印从腰带里取出来。
拓印在空气中暴露的时间越长温度就越低,从腰带里拿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的,走到门前的这几步路里就已经凉到接近冰点。
他把拓印放在左手掌心里托着,右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按在骨白色门板上,门没有反应。
“把拓印贴在门上,”山无损伤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密室门禁认的不是你的手,是断指的巫术残留。”
他已经把柳枝重新叼回嘴里,青衫袖口的水渍在灵压屏障内侧的干燥空气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化作几缕极淡的白气。
“拓印贴上门的瞬间,门禁会扫描拓印里的魂魄印记,如果印记匹配,门就会开。”
“如果不匹配…”他顿了顿,柳枝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如果不匹配,这扇门会把你整条手臂吞进去,所以贴的时候用左手,毕竟你掐诀用的是右手。”
胡安将拓印换到左手,贴在骨白色门板上。
拓印接触到门板的瞬间,表面那层灰白色的皮肤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巫术纹路,和方相爪背上的金纹同源,但更细、更密,仿似把一整部巫术典籍的符文全部压缩在了一截断指大小的面积里。
纹路亮起的同时骨白色门板从中心点开始往外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不是光,是实质的波纹。
骨面像水波一样起伏,从中心扩散到边缘,然后又从边缘反弹回中心。
在波纹来回荡漾的过程中,门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字迹潦草,是用指甲直接在骨面上刻的,每一笔都入骨三分,收笔处带着指甲劈裂后留下的毛刺痕迹。
字体和地宫第二面墙上巫咸自注那行“楚仲,为师替你画”一模一样,轻细柔缓,像是在描一片快要碎掉的叶子,但这扇门上刻的不是给弟子的遗言。
这行字写的是“此门之后,一切不可逆。入者慎。”
秦落站在胡安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她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右手本能地摸了一下袖中的符纸,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门后的什么东西。
“这不是警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阵后说道,语气不像平时那么板正,多了一丝很淡的被压得很克制的困惑,“警告不会用‘慎’,会用‘禁’。”
“他写的是‘慎’,说明他在犹豫。”
“他怕有人进来,但又留了门,这不是锁,是邀请。”
“也可能是忏悔。”盲翁拄着竹竿站在最后面,声音不高,但穿透力一如既往。
“一个知道自己做了不可逆之事的人在门上留一行字,不是阻止后人进去,而是告诉后人进去之后就别想着能干干净净地出来。”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替你打预防针,虽然这针打得晚了一千四百年。”
盲翁把竹竿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铁皮包着的竿尾在石板上撞出一声脆响,“开门吧。”
门上的波纹在盲翁敲竹竿的那一声脆响中忽然停止荡漾,所有涟漪同时冻结,然后从中心点开始往内塌缩。
整扇骨白色门板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碎成无数细小的骨片,骨片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半空中组成一条骨片铺成的甬道。
甬道不长,大概三丈深,尽头是一间很小的石室。
石室没有地宫那么宏伟,也没有实验室那么诡异,就是一间普通的书房,一张石桌、一把石椅、一面嵌在墙上的石质书架。
书架上没有书,只有一卷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骨片手稿。
石桌上摊着一卷写到一半的手稿,旁边放着一盏油灯。
灯油早已烧干,灯芯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碳壳,但灯盏本身是干净的,石桌上没有落灰、骨片手稿上没有发霉,连石椅的坐面上都光洁如新。
这间密室被一层极细微的巫术结界封存了一千四百年,时间在里面是静止的。
胡安第一个走进甬道,脚踩在骨片铺成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极细、极脆的碎裂声。
那不是骨片在碎,是骨片与骨片之间积累了千年的灵压在他踩上去的瞬间被释放出来,发出一连串“噼噼啪啪”的微响。
胡安走到石桌前,低头看那卷摊开的骨片手稿。
手稿的材质和实验室球壁上嵌的那些骨片一样,薄、硬、微微透光,但实验室的骨片上刻的是实验记录,是冷冰冰的数据和结论,而这卷手稿上刻的是字,是巫咸本人一个字一个字用手指刻上去的笔记。
字迹和门上那行“此门之后一切不可逆”完全一致,但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某个无法入睡的深夜里一口气写下来的,笔锋来不及收,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出去很长。
胡安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俯下身,从头开始读,“第十二次尝试,十二个同时献祭,用血缘连接,可以保证链子不脆。”
“前面的十一组实验全部失败了,单链太脆、双链会互相排斥、三链以上的复合结构在第三环就会崩,只有十二这个数字能撑住。”
“十二是圆满数,十二个弟子、十二道水墙、十二根链子编成一根主链。”
“主链的中心是我的魂魄,十二根副链各拴一个弟子的执念。”
“执念是锁扣,不是魂魄本身,而是魂魄里最固执的那一个念头。”
“宋诚的信任、明烛的逃跑、楚仲的借…每一个执念都是锁扣。”
“十二个锁扣扣死了,主链就不会断。”
下面一段字迹明显比上一段更重,刻痕更深,每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个小小的凹坑。
那不是指甲刻的,是用指骨尖硬凿出来的,写这段话的时候巫咸的指甲应该已经磨没了。
“但有一个问题,主链不会断,会饿。”
“十二个执念是锁扣,但锁扣需要能量维持。”
“能量来源不是灵脉,也不是天地灵气,是魂魄,活人的魂魄。”
“链子会饿,饿了就会松,松了就会崩,我不能让它崩。”
“一旦停了,所有死在链上的人都会反过来吞噬我。”
“不是我不愿意停,是我已停不下来。”
“饿”字下面刻了三道横线,一道比一道深,第三道横线已把骨片刻穿,透出背面书架上的骨片手稿的边角。
胡安把这段读了第二遍,读完之后他忽然理解了巫咸写这段话时的心理状态,不是辩解,也不是开脱,而是一个做实验的人用最冷的语言记录了一个最热的真相。
他说“不是我不愿意停”,说明他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试过停了。
他试过,但失败了,差点被反噬吞掉,然后继续杀,因为他怕被反噬,而“怕”本身就是死亡链上第十二枚锁扣,就是陆爻的执念。
他把最疼的弟子变成了他最需要的锁扣,然后在自己亲手写的笔记里用最客观的笔触分析这个锁扣的力学结构。
这个人把所有的情感都锁进了实验日志的术语里,因为术语不会哭。
胡安继续往下读,下面几段字迹变得时轻时重,有时一句话刻得极深,有时又轻得像在骨片上吹了口气,笔画细到几乎看不清,那是巫咸在写到某些内容时手指在发抖。
“献祭之后第七天,楚仲醒了。”
“我没想到他会醒,十二个弟子的魂魄都被锁在链子上,理论上不可能有任何意识残留,但楚仲在水墙闭合前的那一瞬间被外力干扰了,有人趁我不注意往他的水墙里弹了东西,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那一弹在链子上震出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缝。”
“缝很小,小到不影响链子的强度,但大到能让楚仲的执念在缝里保持清醒,他在缝里醒着。”
“每隔一段时间我都能感觉到链子上有一个点在轻轻震动,不是挣扎、不是反抗,是有人在骨壁内侧用手指敲着节奏。”
“他敲的是我教他的第一个曲子的节拍。”
“宋诚那里没有缝,宋诚的执念是最稳定的,他的执念是‘信’。”
“他信我,死了还在信。”
“他的信就像一个锚,把整条链子钉在不会彻底崩塌的下限上。”
“如果有一天他的执念也被解开了,链子的下限就会消失,那时候死亡链会加速吞噬,不止吞外人,也会吞我。”
读到这里的时候方相忽然在胡安脚边发出一声极低的喉音,不是叫,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种闷响,介于呜咽和低吼之间。
胡安低头看向它,它的左前爪正按在石桌腿上,爪背上的金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