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无损伤给的线索只有一句话,“九龙池的水底有一条暗道通往天池深处,那里有巫咸一千四百年前的实验室,你想知道骨骰怎么解,得先知道它们怎么来的。”
胡安当时正把铁锅往背上挂,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
他见过实验室,就是昨晚那个球形空间,球壁上嵌满骨片,几千只动物的残魂堆在石台底下的空腔里,每一片骨头上都刻着一次失败的死亡链测试,他以为那就是实验室。
山无损伤看出了他的疑惑,把柳枝从嘴里拿下来,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里写了“实验室”,另一个圈里写了“密室”。
他用柳枝尖在两个圈之间连了一条线,在线的中间点了一下,写下“地宫”两个字。
“你昨晚去的是实验室,是巫咸做动物实验的地方,密室在更深处,是他日常记录和存放手记的地方,但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层,就是地宫。”
“地宫不是实验室,也不是密室,而是死亡链的设计图,巫咸在正式炼死亡链之前在地宫里画了整条链子的结构。”
“十二个弟子的执念分别对应链子上的十二个节点,节点和节点之间怎么连接、怎么锁死、怎么封尾,全画在地宫的墙上。”
“你进密室之前必须先去地宫,若不进地宫,你就算拿到手记也看不懂,因为手记上的术语全是巫咸自创的,没有地宫墙上的结构图做对照,你看手记就像看天书。”
“地宫入口在哪?”
“九龙池底下,你昨晚走过的同一条暗道,但你没走到底。”
“那条暗道在实验室的位置分了岔,你往左拐进了实验室,往右拐还有一条更深的通道通往地宫。”
“地宫的门和实验室的门材质一样,骨白色,但门上刻的符纹不是木诀,而是五行诀,木火土金水五个指诀必须在同一时间掐出来,门才会开。”
“你一个人只有两只手,掐不了五个诀,所以你需要帮手,方相算一个,它的左前爪能掐一个诀,但还缺三个。”山无损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那个习惯性的上扬又回来了。
他把柳枝叼回嘴里,从桌下摸出一个茶盘,茶盘上摆着五只茶杯,分别放在五个方位,然后抬头看了胡安一眼,“我算一个。”
方相的耳朵从后压变成往前竖,它看着山无损伤,语气里带着那种两千多年老骨头特有的审视,“你一千四百年都没离开过这家店,现在要下水?”
“我不是离开店,我是把店带在身上。”山无损伤站起身,把青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当他走到店门口将右手伸出门外并五指张开对着九龙池水面时,整间店忽然震了一下。
却不是地震那种震,而是嵌在墙上的五十八枚骨骰同时亮起,磷光从暗黄变成炽白,五十八道光柱从骰子背面射出,穿过纸窗、穿过门板、穿过屋顶的木梁,在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光团。
光团旋转了几圈,而后猛地收缩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点飞进山无损伤右手掌心里。
他握紧拳头,待再张开时掌心里多了一枚骰子,但不是骨骰子,而是木骰子,翠绿色,表面刻着一片柳叶。
山无损伤反手将柳枝插进门框上方的一个凹槽里,整间店的外墙浮现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颜色从暗金变成翠绿,然后整个建筑开始缩小。
不是坍塌,而是等比例收缩,从一间房缩成一个箱子大小,再从箱子大小缩成一个拳头大小,最后缩成一颗翠绿色的光点飞进山无损伤右手那枚木骰子里。
胡安站在湖边石阶上,看着原本是“云荒逃杀了谁”的位置变成一片空地。
空地上只剩下一棵柳树,就是门口那棵,树龄看起来和九龙池一样老,树根扎进石阶缝隙里,柳条在晨风里轻轻摆着。
山无损伤站在柳树下,右手掌心里托着那枚翠绿色的木骰子,随即把它收进袖口。
他转过身来,叼着柳枝,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从容,“店我带上了,墙上的五十八枚骨骰也在里面,走吧。”
“还缺两个诀。”方相说道。
“盲翁欠我一个人情,他在槐树下坐了一千四百年,应该不介意帮老朋友掐一个诀。”
盲翁的卦摊还在老槐树下,胡安他们到的时候他正把龟甲翻过来用袖口擦内壁上的灰尘。
听山无损伤说完来意之后他沉默了一阵,把龟甲放在膝头,枯瘦的手指在龟甲边缘摸了一圈,然后用竹竿拄着地慢慢站起身。
站起来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但穿透力一如既往,“一千四百年前在邑罗黑北岸,我跪在三十七个巫祝中间不敢抬头。”
“那晚我没看到楚仲死,但我听到了水墙压碎骨头的声音,但我没敢动。”
“后来我在这棵槐树下摆卦摊,每十年卜一次骨骰的位置,卜了一千四百年。”
他把竹竿在地上敲了一下,铁皮包着的竿尾在石板上撞出一声脆响,“你说的是五行诀,我会土诀,走吧。”
还剩一个诀,胡安想到了一个人,随即转头看向方相。
方相已经知道他在想谁,耳朵往后一压,语气里带着一丝“你小子还真敢想”的无奈,“秦家的符箓术里有金诀和水诀的传承,可威楚城到这里,飞剑传讯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我们没有飞剑,也没有一个时辰。”
山无损伤把柳枝从嘴里拿下来,用柳枝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弧线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翠绿色的光痕,光痕悬停在半空中,两端微微弯曲,形似一片放大了无数倍的柳叶。
他把柳叶光痕摘下来,用手指弹了一下,光痕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飞剑传讯太慢,我用柳叶传音,三息之内能到威楚城,但秦家接到传音之后怎么在一个时辰内赶到云城,那是他们的问题。”
秦家的回复比山无损伤预计的快,二十息之后一道符咒从西北方向的天空急射而来,落在老槐树的树冠上炸开,化作一行金色的字悬浮在胡安面前,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像用尺子量过,“九龙池边等我,半刻钟到。秦落。”
“半刻钟,”方相抬头看了看那行金字,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从威楚城到云城,正常飞剑也要一个时辰,她要怎么压缩到半刻钟?”
“威楚城秦家有一张上古缩地符,”山无损伤把柳枝叼回嘴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缩地成寸,千里一息。”
“那张符传了二十七代,据说只剩最后一次使用次数,秦落把它用了。”
半刻钟后秦落出现在九龙池边的石阶上,她的头发被高空的气流吹得有些散,束发的银簪歪了半寸,袖口沾着几道新鲜的风痕,那是缩地符撕裂空间时留下的余波。
她从飞剑上跳下来,脚刚沾地就从袖中抽出两张符纸,一张金色,一张水蓝色。
金色的符纸上画着金诀的符文,水蓝色的符纸上画着水诀的符文。
她把两张符分别贴在胡安的左手和右手上,然后退后一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胡安,铁锅上的新凹痕、掌心多出来的第三枚骰子、腰带里隐约透出的骨片和断指拓印,“你的锅又多了三道口子。”
“这是重点吗?”
“不是,但我需要先确认你还活着。”秦落把银簪重新别好,袖口的风痕被她轻轻一抖就消散了。
秦落转向山无损伤,语气已恢板正,“五行诀,秦家的金诀和水诀可以出两个人,就是我和父亲,但父亲在威楚城守阵,不能来,所以金诀我来,水诀…我带了水诀的符,可以提前祭在方相身上,方相用灵力触发就可以。”
“那就齐了。”山无损伤把柳枝叼好,率先走下石阶,赤足踩进九龙池水里。
他站在齐膝深的水中回头看了一眼,胡安、方相、秦落、盲翁。
盲翁拄着竹竿站在岸上,把竹竿往水里探了探,试了试水深,然后把竹竿横过来夹在腋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进水里。
他没有眼睛,但他的脚踩在石阶上的位置比有眼睛的人还精准,每一阶都踩在中心,不偏不倚,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一千四百遍。
下水的顺序是山无损伤在最前面带路,然后是盲翁,然后是秦落,然后是胡安,方相断后。
这是山无损伤排的,他说地宫通道里的灵压比实验室强至少三倍,最前面的人承受的水压最大,而最后面的人最容易受到从背后袭来的暗流冲击。
他把最强的位置留给了自己和方相,把中间的安全位置留给了盲翁和秦落。
胡安被排在秦落和方相之间,这个位置是应变位,前面出事他要往前顶,后面出事他要往后援。
五个人依次没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