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原路返回,穿过那道骨白色的门、穿过那条倾斜的暗道、穿过地热泉眼在湖底搅起的冷热暗流,从九龙池西南角的水面上冒出头来时天已经快亮。
东边的山脊线上压着一层青灰色的薄云,太阳还没翻过来,但光已经从云缝里漏出来,把九龙池水面染成一片介于淡金与鱼肚白之间的颜色。
灵雾在晨光里变薄了,从昨晚那种铺天盖地的白茫茫缩成一条一条贴在水面上的薄纱,被晨风推着慢慢往湖心聚拢。
柳树根下的铁锅还在,锅底朝外卡在树根和石阶之间,锅面上又多了一道划痕,却不是使徒抓的,而是夜里风大,一根枯柳枝被吹下来正巧砸在锅底上。
胡安把锅翻过来看了看那道新痕,用手指蹭了蹭,蹭掉一层柳枝皮的碎屑,锅面没事。
他把锅挂回背上,系好带子,坐在石阶上拧衣服上的水。
方相跟在他后面上岸,抖毛的动作比昨晚下水前多了一个步骤,抖完之后它把左前爪抬起来仔细看了看爪背上那圈金纹。
金纹的颜色已经从炽白退回暗金,但退得不均匀,有几道细纹还亮着,像是余烬没烧透。
它低头用舌头轻轻舔了舔那几道还在发光的细纹,舔完之后金纹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胡安注意到它舔爪子的时候耳朵一直往后压着,不是在警戒,是在忍疼。
“封印术的反噬?”
“年纪大了,”方相放下爪子,语气轻描淡写,但爪子在石阶上落地的时候有一个极细微的颤抖,指甲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两千多岁的老骨头,咬一口使徒咬得动,但咬完之后得牙疼三天。”
“走吧,回店里,山无损伤应该已经泡好茶了。”
胡安站起身,把腰带内侧的骨片摸出来确认了一下,楚仲的指骨还在,温温的,没有被湖水泡凉。
他把骨片重新塞好,跟着方相沿着湖边的石阶往山无损伤的店走去。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他们一人一狗的影子拖在石阶上,一个长一个矮,一个两腿一个四腿,节奏不统一但速度差不多,看起来像是某种已经磨合了很久的搭档。
店门开着,山无损伤坐在店里,面前的红泥小炉上又坐着一壶水。
和昨晚不同的是他今天没有叼柳枝,那根柳枝搁在桌上,压在茶壶旁边,叶子上的灵雾已经干了,但叶片还是翠绿的。
他面前摆着两只茶杯,桌角地板上也放了一只。
茶已经泡好,茶汤的颜色是琥珀金,灵雾融在茶汤里,整杯茶都在微微发光。
他的坐姿和昨晚一模一样,好像这一整夜他都没有动过,但他看到胡安走进店门的那一刻伸出去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停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半个呼吸,但那只手确实是停了,指尖离杯沿还有一寸,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悬在茶杯上方。
他的目光落在胡安右手掌心上,三枚骰子并排嵌在掌纹里。
除了“命”外,右手掌心原本只有楚仲的“借”,现在旁边多了一枚“怕”字,两枚骨骰之间连着一根极细的金色光丝。
光丝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骰子本身的骨白色和暗红字迹比昨晚更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一盏小灯。
“命”字还是那副深红偏黑的颜色,但字的笔画边缘也多了一圈极细的金边,不是新骰子,而是旧的“命”字被新来的骰子勾出了一道轮廓。
山无损伤的手在半空中停了那一瞬之后继续往前伸,端起茶杯。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把柳枝从桌上拿起来叼回嘴里。
整套动作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胡安注意到他叼柳枝的位置变了。
平时他叼柳枝是叼在嘴角,今天他叼在门牙中间,咬得很轻,柳枝在嘴唇间微微颤动。
方相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它趴在桌角地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往前竖着,尾巴在身后慢慢扫了一下,这个姿态在它的肢体语言里是“我要仔细听接下来这段话”。
“你在实验室里不止拿到了骰子。”山无损伤说道,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掌心的骰子之间多了一根光丝,那不是骰子自己长的,而是执念与执念之间发生了共鸣。”
“楚仲和陆爻的执念在你掌心里连上了,说明你在拿到骰子的同时看到了陆爻的残魂,她跟你说话了。”
“说了。”
“说了什么?”
“她问了我一个问题。”胡安在桌前坐下,把右手摊开放在桌面上,三枚骰子在三只茶杯之间的空隙里安静地发着微光。
“她说她师父抱她上祭坛的时候手在抖,有一滴眼泪掉在她额头上,她想不通如果她师父不想杀她,为什么还要杀她,可如果她师父真的想杀她,为什么还要抱着她上去,她让我帮她问问她师父。”
山无损伤没有说话,他把柳枝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这个动作比昨晚任何一次都要慢,慢到柳枝搁在桌面上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磕碰都清晰可闻。
他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随即背靠进椅子里,眼睛看着桌上那三枚骰子,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移到纸窗上。
纸窗外的晨光正在变亮,灵雾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九龙池水面上有鱼跳了一下,激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陆爻是最小的。”山无损伤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不是沉重,而是把语速放慢了,慢到每一个字都有足够的时间在空气里站稳。
“巫咸把她从潞江边上的一个小部落带回来的时候她才七岁,那个部落那年遭了瘟疫,大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她一个孩子蹲在死去的母亲身边,不哭不闹,就是蹲着,用手给母亲赶苍蝇。”
“巫咸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出去半里路又折回来,把她抱走。”
“他后来跟我说…那个孩子不哭,比哭还让人受不了。”
“所以他是真的疼她。”胡安说道。
“疼,十二个弟子里他最疼的就是陆爻。”
“宋诚是他最倚重的,寒霜是他最忌惮的,楚仲是他最欣赏的,但陆爻是他最疼的。”
“疼到她十三岁那年发了一次高烧,他亲自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用巫术给她降温,烧退了之后他自己瘦了一圈。”
山无损伤的嘴角还是那个习惯性的上扬,但幅度比平时浅了很多,浅到几乎是一个老人在翻旧相册时才会有的那种弧度,不是笑,是记忆自动调用了笑肌。
“献祭前一晚陆爻去找他,她说‘师父,我有点怕’ ,巫咸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明天过了就好了,她说师父你陪着我我就不怕,巫咸说好。”
“他骗了她。”胡安说道。
“他骗了她,但他没有骗她说不怕,他说的是‘明天过了就好了’,”山无损伤把柳枝从桌上拿起来,没有叼回嘴里,只是握在手里,“明天是过了,献祭完成了,死亡链成立了,他的十二个弟子全死了,陆爻的‘好’从来没有来。”
他的手指在柳叶上轻轻摩挲着,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叶子碰碎,“她在骰子里等了很久,等的不是报仇,而是一个答案。”
“她说她想了一千四百年都没想通。”胡安说道。
“她当然想不通,因为那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山无损伤把柳枝放在茶杯旁边,柳枝的尖端正对着胡安右手掌心里那枚刻着“怕”字的骰子,柳叶上那滴还没干的灵雾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致意,“巫咸自己也想不通。”
“他抱着陆爻走上祭坛的时候手在抖,眼泪滴在她额头上,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是错的。”
“但他在那之前已经把他的妻子送进了乌蒙山、已经在他的动物实验里杀了不知多少次、已经把死亡链的前九步都走完了,箭已在弦上,他自己也是那支箭上的一根羽毛。”
“他不是被逼的,他是把自己逼到了没有退路的位置上,然后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云荒。”
“他可以骗自己,但他骗不了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孩子,所以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杀意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同时存在,你怎么帮陆爻问?”
胡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怕”字,看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把右手轻轻合上。
三枚骰子在他指缝间漏出三道颜色不同的微光,鲜红、暗红带金边、深红偏黑。
“陆爻说那滴眼泪是热的。”他说这话不是回答山无损伤的问题,但比任何回答都更准确地击中了问题的核心。
山无损伤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很稳,和任何一个泡了一千四百年茶的老茶客没有任何区别,但在胡安说出这句话之后的那个瞬间,茶杯里的茶汤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手抖,而是茶杯底下的桌面传来一阵极轻微、极短促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店外的九龙池水底深处翻了个身。
震动从湖底传到湖岸,从湖岸传到店基,从店基传到桌腿,最后在茶杯里化成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方相睁开半只眼睛,却没有抬头,但它那只睁开的琥珀色眼珠朝山无损伤的方向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