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在守山人的卷轴里见过上古修士洞府的插图,画的是那种凿山而建的圆形石室,中间一个丹炉,四周石壁上开满放药材和法器的小龛。
插图是线描的,笔触简单,他当时觉得上古修士的洞府大概都差不多。
现在他才知道插图靠不住,因为画插图的人显然没有亲眼见识过巫咸的实验室。
这个空间不是凿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整个实验室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洞,直径大概有二十丈,球壁上密密麻麻布满蜂巢般的六角形凹槽,每一个凹槽里都嵌着一块骨片。
骨片大小不一,大的有桌面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每片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骨片的排列不是随机的,从球顶到球底,骨片上的符文连成一条首尾相接的螺旋线,从穹顶开始旋转下降,绕过球壁,经过赤道线,最后汇聚到球底中心一个凸起的石台上。
石台是整块青石凿成的,和邑罗黑湖心的祭坛一模一样,只是缩了尺寸,直径不到三尺,上面刻满灌着暗红填充物的符纹。
整个球形空间弥漫着一种极淡、极细的腐甜味,不是尸臭,胡安见过山里的死鹿死麂子,知道腐肉是什么味道。
这个味道不一样,是骨头本身在被某种力量慢慢分解时散发出来的气息,不臭,但比臭更让人不舒服。
甜丝丝的,仿若把一块放了太久的糖丢进水里,糖化了,甜味留在水面上,但甜得不新鲜,甜得让人舌根发紧。
方相的四条腿在进入球形空间后同时着地,因为这里的水只没到膝盖,实验室的地面和球壁之间有明显的分界线,地面是干的。
不止是干,地面上的青石还带着微微的余温,像是石台下面有一个持续运行了一千四百年的地热阵,把整个实验室底部烤得温暖干燥。
水被一层看不见的灵压屏障挡在头顶,在球壁的赤道线位置形成一圈完美的水平面,仿似一面巨大的水镜悬在空中。
从水镜往下看,实验室就是一个被扣在水底的大气泡。
从水镜往上看,能看到九龙池的湖水在头顶三十丈的位置微微波动,月光穿过水面再穿过水镜落在实验室里时已经碎成一片一片银色的碎片。
胡安从水镜里钻出来,站在干燥的青石地面上,大口喘气。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衣服吸饱水重了三倍,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滩水印。
方相抖毛的动作比在陆地上更剧烈,它从脖子抖到尾巴,水珠甩出去打在石壁上,有几滴溅到那些嵌在凹槽里的骨片上。
骨片被水珠溅到的瞬间表面上浮现出一行行极细的符文,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被惊醒了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别碰骨片,”方相把身上的水抖完,声音已恢复正常的粗粝度,“这些骨片是巫咸的实验记录,每一片都是一次死亡链的测试结果。”
“他在正式用十二弟子炼死亡链之前先在动物身上试了不下几千次,骨片上刻的就是那些动物的尸解过程。”
“有些骨片里还残留着实验体的执念,碰了会…”它话没说完,胡安掌心忽然一烫。
这次的烫和之前的所有烫都不一样,不是无面使徒靠近时的灼烧感,也不是骰子被巫咸隔空拽扯时的撕扯感,而是一种从骨头内部往外辐射的闷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里拿了一把极细、极小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骰子和掌骨之间的缝隙里。
不是要出来,而是要进去,第三枚骰子来了!
胡安低头看右手掌心,见那枚“借”字没有变化,“命”字也没有变化。
温度是从手掌心升起来的,但源头不在已有的两枚骰子上。
源头在他脚下的青石地板下面,石台的方向。
方相比他更早感知到异常,它的左前爪已经亮起金纹,是金纹感应到同源巫术之后自动激活的亮。
金纹的光芒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从暗金迅速攀升到炽白,把它整条前腿照得透亮,能看到皮肤底下的骨骼轮廓。
方相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耳朵从后压变成完全贴在脑袋上,尾巴僵成一条直线。
它的声音在压低之后带着一种少见的警戒,不是害怕,是遇到了不在预料之中的东西后在快速重新评估局势,“不是无面使徒,是无主的骰子,它自己找上你了!”
“为什么是无主的?”
“因为它没有锁在使徒身上,使徒送骰子的时候你会先感知到使徒,就是掌心的温度会先跳一下,然后才是骰子。”
“这次没有跳,直接是骰子,说明这枚骰子不是死亡链派来给你的,它是自己从实验室深处飞出来的。”
“它等了太久,等不及了。”
胡安将右手掌摊开放在身前,掌心上翻。
青石地板上的温度从脚底往上窜,和他的掌心温度形成一条贯穿身体的热线,从脚底到膝盖,从膝盖到丹田,从丹田沿手臂往下灌,最后汇聚在右手掌心。
那条热流在掌心的骰子上撞了一下,然后转向,却不是往上,而是往下。
热度从掌心往下渗,穿透皮肤、穿透肌肉、穿透掌骨,一直沉到青石地板以下不知道多深的位置。
石台随之炸开,但不是爆炸的炸,是石台表面那层青石从中心往外碎裂,碎成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块,滚落在实验室地面上发出闷重的撞击声。
石台碎裂之后露出底下一个凹陷的空腔,空腔里面全是骨骰,不是一枚两枚,而是密密麻麻一整腔骨骰,堆在一起有半人高,骨白色的小方块挤挤挨挨地叠在一起,每一枚背面都刻着字。
那些字不像九龙池墙上五十八枚那样稳定地发光,它们在快速明灭,字迹忽隐忽现,频率快到人眼几乎跟不上。
那不是人的遗言,而是动物的,是巫咸几千次实验中死去的所有实验体的执念碎片,因为不是完整的魂魄,所以字迹不稳,执念也无法成形。
它们在这里堆了一千四百年,没有一面墙给它们嵌进去,没有一个人来读它们的最后一个字。
在这堆骨骰的最上方,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骰子,它的骨白色比其他所有骰子都干净。
干净不是因为新,一千四百年的旧骰子不可能还新,而是它字面的颜色没有被人血和兽血混在一起浸过。
它背面的字是纯粹的人血渗出来的暗红,红得发透,红得像是刚写完最后一笔。
那是一个“怕”字,是陆爻的骰子。
那枚骰子在胡安摊开手掌的同时从骨骰堆的最顶端浮起来,不是被水冲起来的,这里没有水,而是它自己浮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犹豫。
骰子浮到和胡安掌心齐平的高度,停了一下,那个“怕”字正对着胡安的眼睛,笔画很细,不像是成年人的笔迹,更像是一个孩子握着笔写了一半手被拉住,笔锋在最后一撇上拖出去长长的一条细线。
骰子轻轻落在胡安右手掌心上,不是黏上去的,是落上去的,就像是有人把一枚骰子放在他手里,手指松开,让他自己握住。
骰子触到掌心的一瞬间,骨白色和胡安掌心的骰子之间产生一道肉眼可见的光丝。
那道光丝从“怕”字末笔的拖尾上延伸出来,自动连上楚仲那枚“借”字的第一笔起笔处,两枚骰子在他掌心里通过一根细细的光丝连在一起。
楚仲是七师兄,陆爻是十二师妹,师兄和师妹在死亡链上等了一千四百年,第一次被同一个人握在手里。
胡安还没来得及反应,水面已炸开,头顶那面悬浮在赤道线位置的水镜在陆爻骨骰落掌的瞬间轰然碎裂。
碎的不是冰,而是水,水镜炸开之后水没有往下倾泻,而是违反重力规则从四面八方向实验室中心的一个点汇聚。
那个点就在胡安面前三步远的位置,水汇聚到那个点上之后开始往上立,不是水涨,是水自己站了起来,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墙。
水墙大概一丈高,三尺宽,四四方方,表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纹。
水墙内部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影,不对,不是人影,是一个孩子的影子。
矮矮的,瘦瘦的,站在水墙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又不敢伸手,然后那个孩子开始抬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