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已经有多少了?”胡安问。
“墙上五十八枚,加上你手上两枚,不对,你的两枚还不算。”
“楚仲的骰子已算在这五十八枚里,它是奠基十三枚之一,你那枚‘命’是你自己的,不在死亡链的计数里,所以目前总数是五十八,还差六枚。”
山无损伤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六枚听起来不多,但最后这六枚是最难的。”
“巫咸已经吞了五十八个魂魄,链子已经粗到可以在瞬间覆盖整个天池水域。”
“最后六个不是他想吞就能吞的,因为需要特定的魂魄。”
“越是接近圆满,对魂魄的质量要求就越高。”
“什么样的魂魄?”胡安有问。
“像你这样被链子主动锁定的,就是高质量魂魄。”山无损伤看着胡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茶炉火光里显得很温和,温和得不像是正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
“你在东界界山上踩到骰子的那一刻,死亡链就已经把你的名字写进候选名单,不是巫咸选了你,而是链子自己选了你。”
“你是守山人,在灵脉稀薄的东界界山练出了六十四种法术的杂学底子,你的魂魄质量比一般修士高出一大截。”
“对死亡链来说你是一块上好的材料,所以它不止想吞你,还想让你成为最后六枚中的一枚,而最让它兴奋的是,你比它预想的还更难缠。”
“这算夸我吗?”
“算,”山无损伤重新叼起柳枝,嘴角带笑,“能让死亡链兴奋的人可不多。”
“上一个让它兴奋的是一千四百年前的楚仲,他活着的时候是十二弟子里最有天赋的一个。”
“他死之后,死亡链等了很久才等到下一个能跟楚仲比肩的活人,等来的就是你。”
方相终于把那杯茶喝了,它用舌头卷茶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像狗一样“呱嗒”“呱嗒”地舔,而是用舌尖轻轻一勾,把茶水连同灵雾一起卷进嘴里,动作安静得不像一条狗。
喝完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山无损伤,问了一句胡安还没来得及问的话,“你跟巫咸打的赌,内容是什么?”
山无损伤将柳枝从嘴里拿下来,搁在茶杯旁边,这个动作他之前也做过,但这次不一样。
他放柳枝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下一样有重量的东西。
柳枝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方相的左前爪同时往地板上按了一下,爪背上那圈金纹不受控制地亮起来,金纹在感应同源的巫术。
山无损伤这根柳枝上有巫术残留,但不是死亡链的巫术,而是另一种更古老的东西。
“赌约的内容很简单。”山无损伤将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身,走到那面嵌满骨骰的墙前面。
他手背在身后,手指在青衫的布料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整理一段很长的叙述。
窗外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纸窗上的昏黄退成灰蓝,店内唯一的光源是红泥小炉里那几块烧红的炭,和满墙骨骰自身散发的微弱磷光。
他的脸一半映着炭火的暖光,一半泡在骨白色的冷光里,表情分割在明暗之间。
“巫咸赌他能永续死亡链,我赌他有一天会自己亲手毁了它。”
“赌注是什么?”
“他赢了,我不再干预,死亡链永续不绝,他活着,云荒大陆永远有一个不死的守护者。”
“我赢了…”山无损伤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墙上那枚刻着“楚”字的骨骰。
那枚骰子在他的触碰下亮了一瞬,骨面底下浮现出一层极细的纹路,是楚仲临死前看到的最后画面,亦即一只手伸进水墙、弹进来一枚骰子的画面。
“我赢了的话,死亡链崩解,所有被困在链子上的魂魄都会去轮回,包括巫咸自己。”
“你说的是‘会去’,你赌的是他自己毁掉,可他到现在还没有毁,说明你还没赢。”胡安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来,平稳、不卑不亢,带着一个守山人十二年独居练出来的冷静。
他不是不关心结果,而是已经学会了在听到坏消息的时候先算还剩下多少余地。
“对。”山无损伤转过身来,炭火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只能看到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微笑的弧度。
那个弧度在阴影里看起来不太像笑,更像是某种被固定住的表情,像是他已经维持了这个表情太久,久到面部肌肉已经忘记了其他所有可能的排列方式。
“我等了一千四百年,看着死亡链从十三枚长到五十八枚。”
“他杀了多少人,墙上就有多少枚骰子。”
“我不是在等他回头,我是在等另一样东西。”
“等什么?”胡安问。
“等一个能让他回头的人。”山无损伤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来。
他把柳枝拿起来,却没有叼回嘴里,而是把它横放在胡安面前的茶杯旁边。
柳枝上的柳叶还没有枯,翠绿翠绿的,叶脉里隐约有极细的光丝在流动。
“一千四百年来我一直在找,找一个能把死亡链的第一道缝撬开的人,不是用武力,巫咸的死亡链不怕武力,而是用另一种力量。”
“什么力量?”
“解执念。”山无损伤说道,他把三个字拆得很开,每个字都像是一枚骰子落在桌面上。
“死者在骨骰里留下的最后一个念头叫执念,执念不解,骰子不碎。”
“骰子不碎,链子不断,而活人是可以进入骰子内部替死者解开执念的,每解开一个执念死亡链就多一道缝。”
“十二个弟子的执念全部解开,链子就会从骨架开始松动,那时候巫咸才有机会回头。”
胡安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的那枚“借”字,楚仲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借”,不是恨、不是怕、不是悔,而是借。
这个字里藏着的执念是什么?楚仲在借什么?又或者…他在借谁?
“你已经解开了两个。”山无损伤忽然说道。
“我什么都没解。”
“你解了,”山无损伤用手指点了点胡安右手掌心,“楚仲的执念。”
“你从东界界山走到云城这一路经历了无面使徒的追杀,也听到了巫咸隔着一千四百年喊他第七弟子的声音。”
“你知道他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眼不是师父的背叛,而是一只从黑暗中伸进来的手。”
“你不恨那只手的主人,你只是想知道他是谁,这个念头本身就是替楚仲在问。”
“你每替一个死者问出他临死前没问完的问题,他的执念就松一分。”
“等你知道那只手是我伸进去的时候,楚仲的执念就会完全解开,那时候这枚骰子会碎。”
胡安没有接话,他盯着掌心里那个“借”字盯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了山无损伤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已经过斟酌不是临时想的,是这一路上他断断续续在脑子里拼了又拆、拆了又拼的那个问题。
“那只手是你,你为什么要在巫咸的水墙上撬一道缝?你救楚仲的魂魄不救他的命,你到底是在帮巫咸还是在害他?”
山无损伤脸上的笑容在这句话问完之后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停顿,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胡安一直在盯着他的嘴角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个停顿确实存在,在“帮”字和“害”字之间,山无损伤的微笑断裂了大概四分之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笑容重新接上,和之前一模一样,温和、从容、叼着柳枝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你今天问的所有问题里最好的一个,”山无损伤说道,“答案很长,你先看看这面墙。”